“天机掌门交代过，近日城里邪祟闹得凶，夜里得盯紧些。门里平时连只夜猫都进不来的，偏偏这几日怪事一桩接一桩。”随行的另一个声音尖些，脚步更快。

“昨儿城西刚出事，今晚可别再出什么岔子，要我说邪祟专挑这段时间闹，可别是冲着司星门来的。”

“要我说，就是天界那帮人来了之后才消停不下来，以前哪有这么多事。”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被他们的人听见，又要找我们司星门的麻烦。”

“我就跟你说说而已，在外头我可半个字都不提。”尖嗓门的缩了缩脖子，往院门方向照了照，道：“咦？这院子门怎么虚掩着，明明下午巡的时候还关得好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都能看见照明法器的亮光透过门缝了，眼看就要推门。

玄泠一心里一沉，心道：好死不死怎么来人了这会！要被他们碰见顾以澈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明天观星河图了，当场就得被当成邪祟拿下了……

玄泠一眼角扫过吱呀晃着的院门，再看眼前红着眼的人，牙一咬，心中又道：你之前老对我用强的，今天算我还你的。反正我俩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回先记着，等你醒了再跟你讨回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避过迎面又刺来的一剑，纵身往前一扑，双臂按死对方肩头，把人狠狠抵在冷墙上，仰头堵了上去。

莹白的灵力顺着唇齿渡进去，温暖柔软，丝丝缕缕缠住翻涌的戾气。

顾以澈起初还挣，手腕扣着他的腰，下一刻，那长剑砸进泥里。

灵息漫开，他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塌下去。玄泠一能感觉到扣在腰上的手慢慢松了劲，他没再多想，加深了这个唇齿之间的渡灵，心道：……真是要了人狗命，每次都一定得这样吗？不是他强我就是我强他，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样打着正经名号做的事，成了理所应当。

院墙外，照明法器的亮光晃到了门缝边。那个粗嗓门的弟子朝门缝扫了两眼，荒草晃动月影斑驳，半个人影也无。

他缩回脑袋，道：“没人啊？许是夜猫撞了瓦片，这门大约是风吹开的。”

“我就说你看岔了。”尖嗓门的打了个哈欠，法器的光跟着往后退，“走了走了，前头还有三片院子要巡。再不巡完，换岗的时辰都过了。”

那亮光和谈话声彻底消失在院墙拐角，周遭只剩下夜风声。

玄泠一松了劲，正要退开，左肩忽然传来锐痛。

是方才情急之下，自己迎上去的一剑。这会火辣辣的疼往骨子里钻，他嘶叫疼了一声，肩背颤动，那衣料渗着的血痕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

怀中人眼底的疯戾逐渐褪去，身上那些墨色纹路也逐渐隐去，眉眼又回到了平日的样子——起初还有点茫然，像刚被从一场梦里拽出，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可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的时候，整个人一愣。

然后他看见了大片大片的血，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视线猛然钉在玄泠一肩臂那片刺目的红上。

“……凝川？”声音嘶哑，顾以澈不敢置信看向玄泠一。

顾以澈低声骂了句该死，抬手想去碰玄泠一，指尖伸到半空中又顿住了。

方才失控的场面如碎片一般，往脑子里撞。是他拔剑，是他凭着身体里的杀伐本能，伤了最不该伤的人。

“我刚才……你怎么不躲，我……对不起……凝川。”顾以澈语气里逐渐覆上颤意，玄泠一喘着气，抬手捂住了伤口，见他势要流泪，忙道：“我没事！只是一点伤而已，养就行……你别碰我，你也别……别哭。”

他上辈子，这辈子，哪里见过顾以澈哭？就连那天玄阳山大战，这人也从来没掉过一滴泪，他见过这人委屈，可受不了见到这人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明明方才脸凶得能吓哭小孩，偏偏现在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玄泠一扯嘴角想笑，可肩上的伤又疼得他直打颤，道：“不碍事。流云仙城的时候，我也刺伤过你的，一剑还一剑了。你……戾气压下去了？”

顾以澈没答话。

他蹲下身，从泥地里捡起剑，剑入鞘，动作很慢。再起身时，他轻轻扶住玄泠一没受伤的另一侧胳膊，覆上来的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般。

“……你不用还我，我要还给你的也还不完了。对不住……融魂的反噬来得太突然，我没控制住。”声音还是沙哑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头挤出来的。

“你应该躲的，或者就那样……把我一剑当场捅穿。这样我……就伤不了你。”蓦地，他又道。

玄泠一心道：顾以澈这人认错就是认得比谁都快，失控也不算是他的原因，是司星门晚上灵力实在太足了，我在塑魂那天也灵力失控过，还是顾以澈替我压制了，总不能让他心里吃不消，之后都躲着我。

“你也替我挡了不少，现在我就替你扛点伤而已，真不碍事。师……师兄，你不要往心里去。”玄泠一道。他这次刻意叫了师兄，想借这个词缓缓眼下紧张的气氛，顾以澈也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叫自己师兄，看向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玄泠一又用起平时惯用的散漫语气，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别道歉了。先回去，我包袱里还有伤药……对了，你今天还没吃清煞丹，还是得再吃一颗调息稳稳，不然后半夜你还得被这司星门的星阵灵力搞得再来一次，那你师弟我可受不住……”

刻意把话题岔开，玄泠一也不等对方答话，自顾自地转身就走，步伐迈得极快。

两人并肩往客院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顾以澈目光时不时扫过玄泠一左肩的血痕，紧拧着的眉就没松过。

玄泠一余光瞥见了，心想：我也没欠顾以澈钱吧？眉头拧这么紧干什么……不对，好像是欠了不少，鬼市那两个亿的凝魂珠还是他给买下来的……

他轻咳一声，随口扯了句闲：“嗯……刚才那两个巡逻的弟子挺有意思的，一个粗嗓门一个尖嗓门，跟唱双簧似的，我又想起以前来宗门里唱戏的戏班子，当时台上两个人是不是就这么你唱我和的来着？”

顾以澈没应声。

再瞥眼看去，顾以澈还在看自己的伤，眼神里都是复杂又隐忍的神色。

玄泠一叹了口气，心想：……顾以澈怎么不接我话？显得我多尴尬。他这人心眼怎么比针尖小？这一道口子，难道他能惦记一宿不成，等会回去了得盯着他吞了清煞丹再走，反正今晚估计也是睡不成了，那就耗着。

想罢，玄泠一抬头望天。

月色明亮，风声正好，可他心里就是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