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剑宗的山门还一直留着十年前大战后的痕迹。断了半截的石狮子被挪到侧门去了,可山门口的弟子站得齐整。看见一行人回来,弟子们齐齐躬身行礼。
玄泠一走在队伍里,还有些不自在。当年他自爆仙元的事,本以为早就随着玄阳山的乱子散了,没成想竟然被录到卷宗里去了。这种事说丢脸也不丢脸,可放在仙门百家里确挺荒唐,像他这种鱼死网破的法子,写在白纸黑字的卷宗上,就像正史里写了道野史——貂不足,狗尾续。他一想到旁人翻到这一页记录时的神情,就坐立难安。
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弟子,攥着剑鞘围上来,一口一个“玄师叔”。最前头那个圆脸的小弟子还红着脸递个布包过来,道:“小师叔,这是我娘新晒的枣子,甜的!当年要不是你护着玄阳山,这山肯定要保不下来。”
玄泠一接过,他抬手揉了揉小弟子的发顶,做出一副“好师叔”的模样,道:“知道就好,好好练剑!”
换做前世那会,他巴不得全宗门的小辈都服他,认他当老大走到哪都前呼后拥。可如今他死过一次,经历那么多事,却是回不到曾经的少年心性了。小弟子们听着他这话,却更兴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经过昨日阵前那一通事,早已把他当成宗门传奇,说玄师叔不仅厉害,师承清寒上仙,性子还好。
玄泠一听着,哭笑不得。
那圆脸小弟子被揉了头,胆子更大了些,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师叔,景……前任掌门,昨天夜里就押进焚天谷地牢了,也不知道今天他……”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小弟子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活该!他不仅存心陷害前前任掌门,还勾结天界,焚天谷那地方关的都是修仙界重犯,他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圆脸小弟子又道:“这不,掌门之位空出来了,这两日云鹤尘长老都忙得脚不沾地,宗里各山门的长老全来了,今天都在前殿呢。”
玄泠一微微一怔。玄阳山当年真相已查清,景衍被废了修为押入焚天谷地牢,这些事他并不意外,但从小辈的嘴里听到,他心里有些五味陈杂。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枣子。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他这位师伯在宗门里的样子。
见谁都是一副笑脸模样。与他同辈分的长老,架子端得老高,走路都带风,唯有景衍,印象里永远微微躬着背,不论和谁说话都先带三分笑。剑宗上下杂务全是他一人在操持。
说来也怪,玄虚剑宗偌大一个剑宗,离了他这位“笑面师伯”,竟真有些转不动。春份秋例,谁跟谁结了梁子,景衍要去说和,哪座山头又缺了什么灵材,也是景衍端着茶盏,堆着笑磨平了。
有一年,各大仙门齐聚玄虚剑宗论道,排的是十二峰主位。景衍从清晨站到日暮,把每一位峰主的喜好都摸得明明白白——那个真人只喝隔年的雪顶茶,这个散修最恨与人同席,连某位女掌门座下养的猫该备什么鱼干都记着。满座宾主尽欢,事后剑宗上下一算,那一场盛会竟是景衍一个人撑起了半边天。有弟子私下笑说:“景师伯怕不是上辈子欠了全仙门的债”,景衍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摆手,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可就是这么个对谁都笑脸相迎的人,偏偏就是玄阳山血案的幕后之人。那些笑,那些殷勤,从年头赔到年尾的笑脸,底下埋着的东西竟然是嫉妒、狠戾,还有恨。人心这种东西,你以为是一汪清泉,可伸手一探,摸到的却是寒冰。
玄泠一想,该怨他吗?自然是该怨的。他给自己使了移魂息,给师尊下噬魂香,甚至能毫不留情手刃同门。可若要对他这个师伯说出一个“恨”字,他好像也说不出口。这人一辈子都在赔笑脸,到头来连真正的面目都不敢露,只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把那包枣子收进腰间,不再去想。
一帮小辈说话间,前殿那边传来一阵喧嚷。两个身影出现在殿前忙碌,是云鹤尘和沈知遥。师徒俩一个走在最前头,一个跟在后头搬卷宗,脚步匆匆。两人见状,遣散了周遭围着的小辈,后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