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那桩事翻过去,一晃就是一年。
山间的草木枯了又荣,后山的松柏倒还是老样子,一年四季绿着,只是底下的落叶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比去年软些。当年在柴房篝火旁分饼吃的两个孩子,如今都抽了条儿,玄泠一十六岁,正式拜入徐清寒门下,成了亲传弟子。
徐清寒这个人,平日里冷得像后山冬天的溪水,对所有弟子严得要命,功课差一分不行,剑招偏一寸重来。唯独对玄泠一,偏心偏得明目张胆。上乘功法、珍稀丹药,源源不断地往他住处送。旁观的师兄弟们看在眼里,酸在心头,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一来是打不过,二来是顾以澈搁在那儿站着。
顾以澈从不多话,但该挡的事一件没落。玄泠一惹了什么麻烦,他默不作声就给摆平了。久而久之,不知哪个外门小弟子开了句玩笑:“泠一师兄这不就是咱们宗的千金少爷嘛,有徐仙师疼着,顾师兄护着,比掌门亲闺女还金贵。”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个把月,“千金师兄”四个字就在宗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新来的小徒弟私下叫。后来连内门弟子甚至后厨杂役见了玄泠一,都顺嘴来一句“千金师兄”。玄泠一听了一点不恼,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索性放任这名号满山飞。到后来,无论年岁长幼,路上碰见他,张口就是一声,他应得坦然。
顾以澈年长两岁,今年刚满十八,按宗门规矩算是成年了。
这些年他常年下山除祟,攒了些家底,性子沉稳,从不张扬,衣裳还是那几件素白袍子,腰间佩剑还是那一把,连剑穗都没换过。可对玄泠一,他能给的从不省着。玄泠一嘴上不说,心里记着顾以澈成年生辰将至,他琢磨了许久,打定主意这回由自己做东,下山好好庆贺一番。
七夕那日,天还没大亮,晨雾缭绕在亭台廊榭之间,路面被露水打湿,走上去微微打滑。玄泠一揣着一个粗布小钱袋出了门。钱袋鼓鼓囊囊,看着唬人,里头其实没多少银子。他把攒了几个月的月例全塞进去了,又翻箱倒柜找出几枚早年存下的压岁钱,凑在一起,勉强算一笔“巨款”。
一路上遇见好几个早起赶课的小师妹。几人弯腰行礼,甜甜地唤:“千金师兄早。”他笑眯眯点头应声,脚步不停,径直往顾以澈住的院子走。
顾以澈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剑。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洗得发软的旧袍子照得有些透,他低着头,手里捏一块麻布,一下一下从剑脊擦到剑尖,动作不紧不慢。
玄泠一走到跟前站定,眉眼亮晶晶的,藏着压不住的期待。“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腰间钱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师兄你成年大喜,师弟甚是欢喜。今日全由我请客坐庄,咱们下山进城,吃香喝辣,再去茶楼听几段小曲。”
顾以澈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玄泠一那张因兴奋微微泛红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皮肤薄,一激动就从颧骨红到耳朵尖,藏都藏不住。他眼神往下又瞥了一眼他腰间那个鼓囊囊的钱袋,袋口露出一角铜板,明晃晃的。他什么也没说,眼底漫开一点温润笑意,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好。全听你的。”
城里比山上热闹得多。
七夕佳节,整座山脚下的城池张灯结彩,沿街屋檐挂满了绸带和灯笼,红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就晃。街上人挤人,摩肩接踵,糖画摊、香囊摊、手工花灯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玄泠一兴致高涨,走得飞快,一会儿凑到糖画摊前看老艺人用铜勺勾勒凤凰,一会儿又挤进人群里猜灯谜。顾以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偶尔被挤得落了半步也不急,等玄泠一回头找人的时候,他总在两步之内。
挑酒楼的时候,玄泠一专拣地段最好、门面最气派的看,最后选中了城中名声最响的那家。足足三层楼高,临河而建,檐角挂着成串红灯笼。他往里一站,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子招牌菜,又预付定金订了二楼临窗的雅间,还特意问掌柜:“今晚有弹唱的吧?我们要能听清曲子的位置。”掌柜笑眯眯道:“有有有,公子放心,给您留着最好的。”
席间玄泠一只顾着说话,从宗门趣事聊到幼年柴房的旧事,想起什么说什么。他说起有一年冬天雪太大,两人挤在柴房里烧火取暖,差点把屋子点了。又说起有一回偷吃后厨的点心被凌霜师姐追着满山跑。说得眉飞色舞,顾以澈没笑,他自己倒先笑倒了。
顾以澈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两个人谁也没留心饭菜的价钱,也没留心雅间的定金是多少。直到酒足饭饱,小二把掌柜请了过来。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圆的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他拿着账本站在桌边,先客客气气哈了哈腰:“二位公子,今晚吃得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玄泠一挥挥手,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意气风发地拍了拍腰间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掌柜的,算账吧。”
顾以澈端着茶杯,闻言看了他一眼。掌柜翻开账本,笑呵呵地开始报:“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三鲜烩——”一样一样念下去,每念一道,玄泠一的二郎腿就往下放一分。
念到“靠窗雅间附加茶位费”的时候,他的脚后跟已经不知不觉落了地。
“承惠,一共是——”
掌柜报了个数字。
不大不小,但远不是玄泠一钱袋里那点碎银能覆盖的。
玄泠一的脸僵了一瞬。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撤下去的盘子,又扫了一眼掌柜那张笑眯眯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啊,那个掌柜的,你确定没算错?比如那个茶位费,我们也没喝什么特别的茶啊,就是普通的花茶吧?”
“公子,花茶是送的,茶位费是雅间的。”掌柜依旧笑眯眯的,语气诚恳得不留余地,“咱这儿临河的雅间,七夕当晚都是这个价,童叟无欺。”
“童叟无欺……”玄泠一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抽了抽,“那你们欺不欺少年?我今年十六,还没成年。”
“哎哟,公子说笑了。”
玄泠一深吸一口气,解开腰间布袋,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几块碎银子,一把铜板,还有两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那糖还是早上出门时小师妹硬塞给他的,说是七夕甜嘴的。
他盯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耳朵尖开始泛红。
铜板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一枚滚到了掌柜手边,掌柜还好心地用手指给他挡了回来。
“……差、差多少?”他压低声音问,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底气了。
掌柜翻了翻账本,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公子,实不相瞒,还差一半有余。”
玄泠一沉默了片刻,低头把铜板一枚一枚拨开,重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第三遍还没数完,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耳尖从粉变红,从红变烫,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那堆零碎的铜板和碎银,方才拍着胸脯说“花销一概我来付”的气势,此刻连渣都不剩。
掌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要不……我给您抹个零?”
“不用抹。”一个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温温和和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以澈站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朝掌柜微微点头:“有劳,余下的不用找了。”
掌柜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银子,鞠了个躬:“公子大气!二位慢走——”话音未落,人已经识趣地退出去了。
全程没有一句调侃,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顾以澈甚至没有看玄泠一那堆散落在桌上的铜板和碎银。
玄泠一蹲在地上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
“地上凉,起来了。”
玄泠一抬头看他,垮着嘴角,一双眼睛眼泪汪汪的,那眼神分明在说三个大字:要你管。
出了酒楼,两人沿长街慢慢走。天色还早,街上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商铺琳琅满目。玄泠一走在前头,手抄在袖子里,不说话。顾以澈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语气随意道:“沿街好东西这么多,有没有看上的?”
玄泠一没吭声。
“怪不得全宗都喊你千金师兄,”顾以澈的声音里藏着笑意,“见什么都想要,见什么都欢喜。”
玄泠一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那眼睛里好像还挂着点委屈的泪光,表情在问: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但嘴上接的话是另一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家底十分丰厚?”他挑了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故意摆出一副纨绔架势,“那我不管了,但凡我看中的东西,你统统掏钱给我买了。”
顾以澈低笑了一声。“有一座山那么多。你随便花。”
玄泠一脚步慢了半拍,看着顾以澈的侧脸,那人已经转过头去看街边的花灯了。
暮色染上城池,天边晚霞一层一层褪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城中百姓不约而同涌向城外河畔。
七夕放灯是此地沿袭多年的习俗,宽阔的河面上,成百上千盏莲花灯漂浮着,烛火映亮了流水,从岸上看下去,像是另一条星河。夜空时不时炸开一簇烟火,流光漫天,一朵接一朵,引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两人随着人流挤到河滩边,买了两盏花灯。玄泠一那盏灯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特地挑的,说像宗门后山的雪兔。顾以澈看了看,也拿了一盏一样的。
两个少年并肩蹲在石岸边,石面被日头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有点温。玄泠一小心地把灯托着,轻轻推入水中,那花灯在水面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漂远,融进了那片灯海。
玄泠一蹲在岸边,看着灯漂远了,侧头问:“你许了什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