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那眼底的散漫劲儿全没了,只有冷漠。
“师兄,不要等我自己找到真相。”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顾以澈看着他,没有辩解,没有退后。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沉,眼里有愧疚,有隐忍,有挣扎。
“你说得对。每一件,你都没有说错。我的确去了魔域,的确见了魔修,的确瞒了你很多事。你不能信我这本来就是我最怕的事,也是我活该。”
玄泠一指尖倏地收紧。“那你倒是解释。”
“我不能。”
“顾延舟!”玄泠一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烛台跳了跳,火光在他眼底晃动,“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能!?”
“不是我不想。”顾以澈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色,又被硬生生逼了回去,“是没到时候。你恨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祈求,道:“凝川,不管你查到的线索指向哪里,我不是你的敌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玄泠一没有接话,他死死盯着顾以澈的眼睛。
“你不说,我自己查。”他收回目光,声音冷下来,“如果真的查到你头上那一天,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本该如此。”
顾以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停了半步。
“时候不早了,凝川,早些歇息。”
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泠一忽然猛地抬手在桌上一扫,桌上的拓录飞出去,啪地砸在地上,书页散开,烛火被带起的风扑得猛烈摇晃,把他的影子撕成好几片。
“站住。”
顾以澈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原地。
“你他妈给我站住。”玄泠一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可细听之下,尾音已经在发颤,“我话还没说完,你凭什么走?”
顾以澈没有转身,他怕自己一转过去,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就再也收不住了。
“你问的那些,我现在回答不了。”他背对着玄泠一,“与其让你看着我这个样子,不如让你恨我。”
“恨你?”玄泠一的声音忽然拔高,露出底下滚烫的、翻涌的情绪,“顾延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你刚才跟我说那些,什么兜兜转转都会走到我身边,什么你不是我的敌人,说完你就走?你是觉得我听不懂,还是觉得我的心不会痛?”
顾以澈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但他还是没有转身。
“什么坏师兄!什么没到时候!话都让你说完了!你他妈倒是给我解释啊!你不解释我怎么信你?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鼻子酸得发疼,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前世就喜欢他。
喜欢顾以澈,他喜欢了很久很久。
久到在玄阳山的雪地里,每次顾以澈走在前头替他挡风,他都想从背后抱住那个人。久到每次闯祸被师姐罚面壁,顾以澈悄悄给他送糕饼来,他都想借着机会碰一碰那人的指尖。久到前世自爆金丹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魔,不是师尊,是顾以澈。
他从来没说过。
前世觉得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后来,没有来日了,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来日。
重生之后又觉得这副残魂不配,等重塑肉身再说,现在肉身有了,话到嘴边了,可站在他面前这个人,藏了太多秘密,隔了太远距离。他不知道自己这份心思还能不能说出口,还敢不敢说出口。
玄泠一越想越委屈,眼泪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
“……你说话。”他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看着我。”
顾以澈终于转过身来。
入目的是一双通红的桃花眼,眼尾泛着红,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眼眶里还蓄着满满的水雾,随时都要溢出来。可那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倔强得不肯眨眼,倔强得让人心疼。
玄泠一望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他顾不上擦了,也擦不掉了,他就那么站在满地洒落的书页中间,像个被雨淋透的孩子,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你知不知道我前世……”
他哽咽了一下,拳头攥得死紧。
“……从很早很早以前。你每次走在我前头替我挡风的时候,我都在看你后背。你每次给我送吃的,我都想碰你的手。我被罚面壁的时候想的是你,练剑的时候想的是你,前世死前我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你。”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可眼泪根本止不住,旧的刚抹去,新的又涌出来。
“我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我活过来了。我回到玄阳山,你也活着,你还在我身边,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可你又藏着那么多事,什么都不跟我说,还说自己是坏师兄,还让我少牵挂你……顾延舟,你他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知道了真相我就会恨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踉跄,踩在一本散落的书册上,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说啊!你说出来,我……”
话音未落,脚下又被一本厚册绊了一下,他整个人重心一歪,直直朝前栽去。顾以澈瞳孔一缩,伸手去扶,可地面太乱了,散落的书册堆了一地,两个人都没稳住,一起摔了下去。
玄泠一的后背撞在地上,满地的书册垫在他身下,有几本的边角硌着他的肩胛骨,硬邦邦的不太舒服。可他顾不上那些,因为顾以澈就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烛火在他们身侧摇晃,把那本摊开的宗门拓录照得明明暗暗,上头的字被两个人的影子遮了一大半。
“你……”玄泠一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倒是……听我说完啊。”
“你说。”顾以澈低头看着他,“我在听。”
玄泠一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入散乱铺地的书页里,他咬了咬嘴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骗我也好,瞒我也好,哪怕你真的做了什么我都认了。我只怕你走,我怕你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彻底碎了,泪水模糊了整张脸,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肩膀微微发着抖。
“我什么都没了。师尊死了,师兄弟们都死了,师姐也死了,我只剩你了。所以你能不能……我真的不在乎。”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
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挡着脸的手臂拿开。顾以澈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张满脸泪痕、哭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的目光像月光,又像水,没有锋芒,没有距离。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拭去玄泠一眼角的泪,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可奈何玄泠一就像水做的一样,眼泪流得太多太猛,根本擦不完。
“凝川。”他低低唤了一声。
玄泠一怔怔地望着他,泪眼模糊。顾以澈唤他名字的语气太温柔,温柔得让他心口发酸。
“不是哄你。前世是,如今是,往后也是,你不用藏。”
玄泠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喜欢他。喜欢了这么久,久到都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他只记得那天玄阳山下了很大的雪,师兄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说“山上风凉”。也许更早。反正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的影子已经烙在心里了,拔不掉。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撑在他上方的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我喜——”
话没说完,因为顾以澈的唇落了下来。
很轻,很浅,像是怕碰碎了他。玄泠一浑身僵了一瞬,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在这一瞬炸开了一万朵烟火。
顾以澈微微退开半寸,唇还悬在他唇上,呼吸交缠。
他垂眸看着玄泠一,看那双被眼泪洗过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自己。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委屈,有一点点不知所措,还有藏了整整一辈子的喜欢。
“我知道。”他低声说。
然后他又吻了上去。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是深入,是缠绵,是把自己十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揉碎。唇齿间弥漫出带着泪水的咸味和一点点凉意,像是被夜风吹过又被他用唇焐热。
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拇指在他耳后轻轻蹭过,两个人的呼吸都破碎在这个深吻里。
玄泠一被他覆得喘不上气,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进两人交叠的唇间。他下意识抬起手,手指攥住顾以澈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碎掉。
满地散落的书册垫在他们身下,有几页被压皱了,烛火在桌案上静静燃烧,偶尔迸出一丝细微的噼啪声。
玄泠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