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前的气氛闷得人喘不上气。
玄鸿远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这人,方才玄婉秋那番指控像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再瞧瞧这人——从混战开始就不太对劲,别人吓得抱头鼠窜,她倒好,缩在廊柱底下,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前厅,眼神比谁都清醒。任谁都没法当没事发生。
玄泠一微微垂着眼,睫毛轻颤,脸偏向一侧,把眉心那道白纹藏在阴影里。面上还是那副受惊后的怯生生模样,眼眶泛着浅红,声音又细又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抖。“爹,娘,我真搞不懂婉秋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刚才刀光剑影的,毒虫满地爬,我吓得动都不敢动,一直缩在这儿发抖……”
说着还往后缩了缩身子,好一副弱不禁风的良家少女模样。心里却在想:我这演技,搁前世宗门年会上,不拿个魁首都说不过去。
云鹤尘把两人之间这份微妙的僵持看得清清楚楚,适时上前打圆场。他轻挥拂尘,一缕灵气散开,慢慢清掉空气中残留的阴毒蛊气,开口劝道:“庄主、夫人,不必多疑。玄婉秋跟着血蛊叟为非作歹,早被蛊毒乱了心智,说的都是疯话,当不得真。眼下风波暂平,庄里不少人都受了蛊气影响,还是先安顿众人、调理身体要紧。”
这话给了玄鸿远夫妇一个台阶。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疑云半点没散,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苏婉柔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玄泠一的后背:“别怕了,都过去了。”
话音刚落,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玄灵杰斜靠在石柱上,小臂上的伤口又黑又肿。毒虽被灵气封住了,蚀骨般的剧痛却一阵阵往上窜,他满头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灵杰!”苏婉柔惊呼着快步上前。
顾以澈走到玄灵杰身前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皮肤:“这种蚀骨蛊毒性歹毒,光靠封脉只能缓一会儿。拖久了毒素侵入五脏六腑,就回天乏术了。我现在帮你彻底拔除。”
玄灵杰勉强扯出个笑:“有劳道长了。”
顾以澈不再多说,双掌贴在玄灵杰后背,精纯的灵力化成暖流,缓缓涌入对方经脉。玄灵杰咬紧牙关,硬扛着经脉被拉扯的剧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玄泠一。
一桩桩反常的事在脑子里串了起来:平日里胆小怯懦的义妹,刚才在乱局里脚步沉稳得不像话,半点不见慌乱,还有她眉心一闪而过的那道奇特纹路。
与此同时,云鹤尘转头对沈知遥吩咐:“知遥,去清点庄里仆役的人数,顺便探查地底蛊阵的入口。血蛊叟带着玄婉秋躲进了暗道,这处隐患不除,玄灵山庄永无宁日。”
“是,师父。”
沈知遥拿出铜罗盘,指针飞速转动,最后稳稳停在庭院中央一块凹陷的石板上。“师父,蛊阵的主脉和暗道入口,就在这块石板下面。”
师徒俩俯身查看,指尖划过石板缝隙,能清晰感觉到地底翻涌的阴冷蛊气。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
没过多久,玄灵杰体内最后一丝蛊毒被彻底逼了出来。乌黑腥臭的毒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地,腐蚀出几个小小的凹坑。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地靠在石柱上。
“毒已经清干净了,休养几天就能痊愈。”顾以澈收回手掌,站起身。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玄泠一,玄鸿远顺着那道目光,定睛细看女儿,忽然皱起眉:“灵玉,你额上那道纹——我从没见过。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玄泠一心头一沉。
这下瞒不住了,他这纹太显眼。
他慢慢放下遮挡眉心的手。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怯弱一层一层褪去,像潮水退滩露出底下的石头。眉眼间那股柔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连嗓音也褪去了少女的绵软,变回了原本的声线。
“实话说了吧,我并不是玄灵玉,我也不是什么女身,而是男身。”
一句话落下,整个庭院瞬间安静,玄鸿远夫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玄灵杰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沈知遥手里的罗盘差点掉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等等等——”沈知遥第一个出声,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你是男的!?”
玄泠一看了他一眼。
“如假包换,我还是玄虚剑宗的人。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宗门门规,证明一下?”
沈知遥闭嘴了,宗门戒律外人不可能知道。
玄泠一向玄鸿远夫妇深深躬身行礼。“晚辈名叫玄泠一,是玄虚剑宗的弟子。多年前宗门遭遇大难,我侥幸保住一缕神魂,阴差阳错附在了令爱身上。灵玉姑娘的魂魄一直安稳沉睡在识海之中,我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我本来打算找到归魂的法子就悄悄离开。可血蛊叟盯上了我这缕神魂,才给山庄引来了这场祸事。连累了各位,我心里……”
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才更深,弯下去的脊背绷得很直。
苏婉柔心绪纷乱,声音发颤:“那……我们的女儿,她还能醒过来吗?”
“能。”玄泠一抬起头,“我能感知到,识海深处还有另一缕魂息,那就是灵玉姑娘。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就能让她魂魄归位。”
玄鸿远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事到如今,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你寄宿在小女体内,也从未做过坏事。眼下邪祟环伺,当务之急是大家联手,共渡难关。”
他没追问细节,也没要求保证。一个见过些世面的庄主,知道什么时候该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该放一放。沈知遥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到云鹤尘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音量:“师父,他就是那个玄泠一?就是您说的,当年扛过九天雷劫、飞升之后自爆金丹,把打上山的魔头一起炸了的那个玄泠一?”
云鹤尘捋着胡须:“你小声些。”
“我小声不了!”沈知遥的表情像是见了活鬼,“全宗门每年祭典都要念他的名字,我念了十年,你是说他、他现在穿条裙子站在这儿?”
云鹤尘没再理他,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玄泠一,唏嘘不已,笑着摇头:“没想到啊没想到,十年前那场浩劫,师侄居然能保住神魂,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笑里头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死”的意味。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穿这身,倒是比我想象中合适。”
玄泠一嘴角抽了抽:“师伯,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玄泠一抬眼看向顾以澈,方才对师伯还能贫两句,对上师兄那双沉静的眼,话到嘴边忽然就轻了。
“见过师兄。一别多年——”他顿了顿,“物是人非。”
顾以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物是人非。”他说,声音平稳,“你能活着,就不是物是人非。”
云鹤尘轻咳一声,把话头拉回来:“血蛊叟纠缠不清,摆明了是想把你的神魂当作蛊阵的核心。此人野心不小,在这里苦心经营这么久,背后说不定还有其他邪修余党在呼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玄泠一接话,顺势把情绪压下去,“十年前他就是作乱的主力之一,如今卷土重来,怕又要为祸一方。”
“方才探查了暗道,里面陷阱密布,蛊虫数不胜数,通道还连着山林里好几处据点。”云鹤尘面色凝重,“现在贸然闯进去,风险太大。”
顾以澈扫过在场众人,定下主意:“今晚大家安心休整。明日破晓,我们深入地底,彻底拔掉这颗毒瘤。”
玄泠一望了眼那块石板,又看向身旁的两人。
“好。明天我和你们一同前去。”
云鹤尘看了看他这副纤细身板,欲言又止。玄泠一抢在他前面开口:“师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修为废了可以再练,但这一战关系到灵玉姑娘的性命和整座山庄的安危,我不去,谁给你们指认蛊阵阵眼?”
云鹤尘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暮色渐渐笼罩天地。残阳沉入远山,夜幕盖住了整座玄灵山庄。仆役收拾好庭院,受伤的人陆续回房休养,偌大的院落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