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看了一眼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收回目光。
这套路他太熟了。以前在玄虚剑宗,山下来了个戏班子,唱的就是这套:先认错,再哭穷,最后博同情。台下大爷大妈哭得稀里哗啦,往台上一个劲儿扔铜板。他当时靠在树上看了半场,评价是——“哭得不够真,眼泪没到眼底。”
苏婉柔心软,连忙劝:“婉秋,知错能改就好。往后安分过日子。”
玄鸿远没吭声。端着茶盏低头喝茶,目光落在杯沿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可那茶他半天没喝一口,杯盖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手底下那点烦躁,藏得不算好。
“婉秋姐姐不必这样。”玄泠一开口,语气不重也不轻,像一道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只望姐姐往后恪守本分,安生过日子。”
厅内安静了一瞬。
玄婉秋脸色微变。极快的一瞬,她垂下眼,帕子在手里攥紧又松开。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软绵绵、见谁都温声细语的玄灵玉,昏迷一场醒来,说话竟像换了个人。
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中气十足:“老爷!庄外来了两位道长,说是云游路过,想借住几日!”
哦?道长?
玄泠一搁下筷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玄鸿远天性好客,当即笑道:“快快有请。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庄里空房有的是。”
片刻后,管家引着两道身影走进前厅。
为首的是个老者,白发如雪,用一根古朴木簪束着。道袍宽大,手里握着麈尾拂尘,走起路来步履从容,衣袂带风。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少年,眉眼带笑,腰间叮叮当当挂满了东西:铜钱、铃铛、桃木短剑,走一步响一串,跟个行走的杂货铺似的。
玄泠一看见那老者的第一眼,手指微微收拢。
云鹤尘,玄虚剑宗辈分最高的长老,是他的师伯!
前世在玄阳山上,他这位师伯最爱干的事就是坐在后山老松下喝茶,喝完茶逗他:“泠一啊,你今日又闯了什么祸?”每次他被戒律长老罚面壁,师伯都会偷偷让小弟子送一壶热茶来,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一个字——“忍”。
那是他在剑宗最敬重的人之一,也是师尊徐清寒的师兄。
十年前那场大战,云鹤尘外出云游,未及赶回。玄阳山成焦土,宗主徐清寒魂飞魄散,座下二弟子玄泠一自爆金丹,这些事,都是后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又被按住了。
云鹤尘的目光从厅内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玄泠一身上。只一眼,他眼神里似乎亮了起来,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某条巷子尽头看见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动作很自然。
只有玄泠一注意到,师伯捋胡须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知遥凑到云鹤尘耳边,压低声音:“师父,这山庄气氛不太对。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他修为不够,只觉着不对劲,却看不透那是什么。
云鹤尘没应声,他迈步向前,麈尾拂尘在手中轻轻一转,那动作随意得很。
玄泠一看见了:随那拂尘一转,一道灵力屏障无声无息地铺开,将厅内弥漫的阴冷黑气挡在了外头。
云鹤尘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厅内某个角落,不紧不慢地开口:“此地邪气丛生,暗中还布了蛊阵。一座寻常凡尘山庄,竟藏着旁门左道之徒。”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看来老朽二人,来得正是时候。”
沈知遥立刻收起嬉笑,手按在腰间一面铜镜上。那铜镜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镜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厅内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玄婉秋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手指攥着帕子,帕子湿了一小块,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玄泠一坐在原处,没动,斜过眼神去看她。
就在这时——
门口有道气息传来了,沉稳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松林,不急不躁。隔着整个庭院,隔着照壁和回廊,遥遥地传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在他心口上。
玄泠一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呼吸也没乱。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方向。
云鹤尘的拂尘又摆了一下,这回指向东南角。厅内东南角那根柱子,柱脚的地砖上有一条细缝,正往外渗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沈知遥解下腰间小铜镜,指尖在镜面上画了几下,镜面亮起一层微光。他眯眼看了看,低声说:“师父,在东南。”
云鹤尘微微点头,没看他,目光反而往玄泠一那边飘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什么,玄泠一看懂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认了,这身份怕是瞒不住了。罢了,瞒不住就不瞒,反正早晚的事!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玄婉秋背后还有谁,蛊阵阵眼在哪,这些都没摸清楚。这具身体灵力微弱,贸然暴露,未必是好事。
庭院里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沈知遥看看师父,又看看那位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喝粥的大小姐,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看那姑娘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师父,”他压低声音,“您认识那位姑娘?”
云鹤尘收回目光,摇摇头。
沈知遥撇撇嘴,把铜镜翻了个面。镜面上映出厅内一角,那道黑气正缓缓往回收,像一条蛇把信子缩回嘴里。他看得仔细,嘴上却没闲着:“我就是问问。您老人家对人家姑娘看那么久,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玄泠一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入口绵软。他慢慢咽下去,心想:师伯这一来,事情倒是好办了。只是待会儿自己是认,还是不认?
认了,怎么解释这副模样?不认,师伯那双眼毒得很,怕是已经认出来了。
他正想着,门外似乎又传来了那道气息。
那道气息愈发近了,带着一丝清冽,像初雪落在松枝上。
玄泠一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瞬。
是顾以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