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玄阳山巅的雪,不是焦土,不是血。是绯红的珠帘,碧色的纱帐,垂在雕花床沿上,纹丝不动。空气里一股药味,底下压着层甜香,桂花熏的,女子闺房里常见的那种,甜得他脑仁儿疼。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方才梦里那些画面还没散:玄阳山巅的火光,同门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师尊的白发一根一根多起来,最后魂飞魄散,连灰都没留下。
他闭眼。睁眼。
“……这他妈什么地方。”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
不对。这嗓音又轻又软,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没一点力道。这不是他的声音。他前世在玄虚剑宗喊师兄那嗓门,能在玄阳山谷里来回荡三圈,隔壁山头都知道千金师兄喊人开饭了。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大,纱帐一晃。
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素色寝衣,袖口宽大,腰封束得细细的,胸前有东西。
他伸手去摸了喉结。
平的。
玄泠一坐在床沿上,愣了大约半炷香。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面孔跟他原来有五六分像,眉眼骨相都是那个底子,但线条整个柔下来了,像一幅画被人用水晕了一遍。少年的英气没了,换了一张温温柔柔的、属于少女的大家闺秀的脸。
他本就生得俊俏,长发披下来时没少被人认成女子。为这事他翻过的白眼能攒一箩筐,跟他大师兄抱怨过八百回“我哪里像女的了”,他师兄从不接茬,小师弟倒是会说“哪里都像”,然后挨他一脚。
现在倒好,直接变真的了。
玄泠一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
“……冷静。”
他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了指,那动作还是前世训师弟的架势:“玄泠一,你什么场面没见过。渡劫飞升,金丹自爆,魂飞魄散,换个壳子而已,小事。”
镜子里的少女端庄娴静,伸着一根手指,表情温柔。
他收回手。
“行吧。”他低声说,“这副壳子的好处是,以后撒娇不用装了。坏处是,连喉结都给我省了。”
记忆清清楚楚。他在玄阳山渡劫飞升,功成那一刻引爆了自己的本命仙丹。修仙的人都知道引爆仙丹意味着什么——肉身崩毁,神魂碎裂,连踏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那是一条死路,他选那条路的时候就没打算活。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有手有脚,有心跳,有呼吸。虽然手脚细了点,心跳软了点,呼吸轻了点。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不是夺舍,他是借体重生了。
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碎裂的残魂重新聚拢、塞进一具完好的肉身里?前世认识的那些高人,能做到这件事的屈指可数。师尊或许可以——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了。
一段陌生记忆涌进脑子,像水滴落进池子,慢慢化开。玄灵山庄,庄主独女,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名字叫玄灵玉。
玄泠一愣了愣。
他前世叫玄泠一。这姑娘叫玄灵玉。读音相近,长相还酷似。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皱眉,“我前脚炸了金丹,后脚就掉进一个名字差不多的壳子里,这背后没有推手,我玄泠一三个字倒过来写。”
谁做的?为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既然重活了,就别白活。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圆上,上辈子的仇这辈子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又快又重。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高,脊背挺得直,一袭利落衣衫,背后斜挎长剑。衣摆沾着风尘,靴底有泥,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连口气都没歇就冲过来了。玄灵杰,原主记忆里闪出这个名字,义兄,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阿玉!”
他的声音在发抖。原本还算沉稳的一个人,看见玄泠一睁眼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眼睛猛地亮起来,亮得发烫。
不等玄泠一开口,那人已经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