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雪看着他哭,没有什么表情,泪水却一直往下掉,“说吧,为什么要留下这抹分神。”
文渊握紧双拳,哑声道,“因为我有愧。”
他喃喃道,“如果你不来,也就罢了。可你来了,还喊了我的名字。这说明我真的成功了,但我也真的做错了。”
谢春雪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你当年问我,为什么要瞒着你。那些回答,我不过是挑好听的说给你。”
他也红了眼眶,“卿卿,我就是故意的。我故意没有告诉你。在爱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时日无多。可我不想放开你。”
文渊闭目,如同判罪,“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话语不停,语速极快,就像害怕被打断。好似只要中断,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
“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爱上一个将死之人吗?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你会有意识地压制自己,不让自己爱得太深,避免失去后太过难受。”
他低语,“但我太贪心了。我想要你毫无保留的爱。”
爱得越深,痛得越久,记得越清。
他不甘心就此离场,处心积虑设计囚笼,只求困她方寸。
文渊终于流下眼泪,蔚蓝的天空下起大雨。
“你的老师是我,初次游历的同行者也是我。第一个爱人是我,被至爱抛弃也是我。
你恨我吗?
这般机关算尽,让一个亡魂占据你人生里如此多而重的位置,最后只留下别离的悲伤和漫长的追思 。
你恨我吧,卿卿。”
“爱着你也好,恨着你也罢,不都是要我记住你的意思吗?”
文渊僵住。
谢春雪伸手,不是要擦去他的泪痕,而是想接住他的泪水。
掌心柔软干燥。神魂的泪水是没有实体的。
“你当时的话,只能骗到当时的我。在漫长的追思里,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她叹息,“阿渊,文渊,文老师。作为你唯一的弟子,我可是尽得你真传啊。师生,伴侣。无论哪个身份,都足够我了解你了。”
文渊如遭雷击,“你……”
“我清楚,我理解,我接受。”
谢春雪干脆道,而后轻轻笑了起来,“我不恨你。我会永远记得你。为什么要担心被我遗忘?别忘了,是你为我开蒙。只要我还会说话,还能写字,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摇头,“还有春天的花环与香椿,夏天的柳枝与荷花,秋天的柿子和情话,冬天的雪和腊梅……还有你的眼睛,无垠的晴空和海洋。这么多与你有关的东西,我如何忘得干干净净?未免太多疑。”
文渊深深地注视她,也笑了起来,“卿卿好记性。”
最后的坦白,赌她的心软。好在他也足够了解她。
他的名字还会被她铭记,他还会在她心里活过下一个百年。
他的私心,唯她而已。
“我到化灵期了哦。有自己的山峰和院子。我来这里,是想取一截腊梅枝,栽于庭院。”谢春雪与他闲聊。
“哦?卿卿天资过人,前程似锦。不知如今是我离去的第几年?”
“两百年又三个月。”
文渊愣怔片刻,开怀展颜,“甚好。哈哈哈,甚好。无需截枝,一并带走吧。”
他温声解释,“我留下的布置坚持不了多久了,这里很快就会崩塌破败。沧海桑田,这里的雪景已不值得卿卿留念了。”
见她犹豫,文渊笑得更为欢欣,目光如秋水盈盈,“卿卿,有故人和故景在的地方,就是故地啊。”
她终于点头,又问,“你……还能留多久?”
“还能陪卿卿再看一次日落。”
谢春雪撑着下巴看他,一眨不眨。文渊也笑着凝望她,谁都没去看太阳。
“你的诗我看到了。”
“嗯,就是留给卿卿看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在这里,冬至的晚上。”
窗外大雪纷飞,他凝视着爱人的睡颜,一字一句,满怀悲伤,如杜鹃泣血。
谢春雪喉咙好似被什么哽住了,她眨去眼中的水意,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看我新收的剑,名字叫归燕。”
文渊笑着道,“春归燕,一听便知是你的剑。”
两人闲话家常,但谢春雪绝口不提自己新认识的人。文渊也默契地没有问及。
昏红的光晕映照在他们的侧脸,夕阳快要被地平线吞没。
谢春雪忽然道,“阿渊,喊我。”
他心领神悟,“卿卿?卿卿,卿卿……”
“我在。我在,我在……”
一个不厌其烦地喊,一个不厌其烦地答。好似多年前故事重演,只是角色调换。
故事的结尾总是相似。
太阳落下前的最后一刻,文渊起身,笑道“珍重”,向她伸手。她扑过去,抱了个空。
不过一场空。
直到第二天清晨,日光洒满庭院,剑修才动身离开。而在她走出院门的那刻,她忍不住回首。
腊梅在她的储物戒中。里面不会有人了,以后她也不会再来了。
她和这里、和文渊都已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谢春雪想,这就是爱吗?
爱是一个人在你身前、逐步同行、落至身后。
渡过河流,隔岸回首。
他在对岸,笑说珍重。
于是她也轻声道,“文渊,珍重。”
剑修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
妖界,妖皇宫。
“龙钧,你居然还有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