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就好了。”
徐云深看着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那只手被冻得发红,指节处有几道干裂的小口子——每年雪季都会裂开,每年春天又会愈合。和天葬台上的石头一样,和普布错石壁上的符号一样。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每一次愈合都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刚到普布村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风——不是暴风雪,只是高原上普通的晚风。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桑杰把身体像草一样折下去跪在篝火前,心里涌起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种情绪叫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叫“我也想这样活”——把身体折下去,把经文念出口,把名字记在心里,把刀磨快,把茶打浓,等雪停。
半夜,风声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减弱直到消失的停,是像一个正在咆哮的人突然闭了嘴一样的骤停。整个石屋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火堆里的牦牛粪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徐云深抬起头,和桑杰对视了一眼。
“停了吗。”
桑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片刻。然后他解开了那两道牦牛皮绳,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毫无气味的寒意。天空不是黑色的,是一种奇怪的浅灰白色——月光被雪云过滤之后剩下的残留物。空气中悬着细密的冰晶,不是雪片,是比雪更细小的粉末,在无风中缓慢下沉,把整个村子裹进一场没有声音的、冰冷的雾里。
“不是停了。是我们在风眼里。”
“风眼?”
“暴风雪的中心。现在没风,等一会儿风会从另一边刮回来。比刚才更大。”
他把门板重新推回凹槽,重新绑紧了那两道皮绳。手指在绳结处多打了一圈加固——这一次他用了更粗的那根皮绳,和绑天葬台经幡柱的同一种。他走回火堆旁没有坐下,而是从木架上拿下那把他用血喂养了二十多年的弯刀,放在磨刀石旁边。没有磨,只是放在那里。
“以前暴风雪困过人吗。”
“困过。你父亲。那年也是九月。困了四天。”
“你跟我说过。他在火堆旁边抱着我坐了一整夜。”
“嗯。”
“那年你多大。”
“十岁。”桑杰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青光,“那年雪比今天大。师父说,外面来的汉人不习惯高原的雪。让我多看点火。我在火堆旁边坐了三夜。你一直哭。你父亲说——桑杰,你去睡吧。我说不去。”
“为什么不去。”
桑杰看着刀锋上的寒芒。
“怕火灭了。火灭了,你们会冷。”
徐云深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到口袋里那把火镰。铁片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种子符号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二十年前桑杰守了三夜火,因为他怕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冷。二十年后同一个桑杰在暴风雪来临前帮次仁老者加固屋顶、检查石门的裂纹、在膝盖上放一支随时可以拿起来的骨笛。他不是不怕冷,他的手每年冬天都会裂开。他只是把怕用完了——用在了别人身上。
风眼过去了。风从另一个方向撞回来,比第一次更猛烈。石门的青石片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纹处掉下几粒细碎的石屑。桑杰站起来,拿起那根更粗的牦牛皮绳,在门板上又加了一道加固绳。然后他在门边坐下来,背靠石墙,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骨笛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弯刀放在磨刀石旁边。他没有念经,也没有吹笛,只是坐着的翅膀上安静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