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走了。今天早上飞的。往北边。冈仁波齐那边。”多吉停了一下,“它还会回来的。次仁爷爷说,这里的鹰飞走了都会回来。”
徐云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排数字,是每个孩子报出的数字和他们的计算方式。他发现整个教室的算术体系建立在完全不同于教材的东西上——羊,秃鹫,青稞饼,经筒转动的圈数,从村口到天葬台的步数。次仁老者说得对,加减法对他来说不是抽象的数学符号,是他替村里记了几十年工分练出来的本能。他让孩子们用手指头、羊粪、旱獭跑过的距离来理解数字,是因为在普布村,数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东西。它是羊群里少了一只羊,是天葬台上多了一只鹰,是洛桑奶奶的经筒多转了一圈还是少转了一圈。
后半节课,他把讲台交给了次仁老者。次仁老者拿着经筒走进来,在黑板上用藏文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开始给孩子们讲如何用羊粪计数。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给生产队记工分,没有纸,没有笔,就用羊粪——一颗羊粪代表一个工分,晒干的羊粪不会坏,能存一整个冬天。他拿出一小袋晒干的羊粪球,倒在讲台上,让孩子们一颗一颗数。央宗数得最快,数完了把羊粪按三颗一堆摆好,说:“三堆。九颗。三个人,一人三颗。”次仁老者看着她摆的羊粪,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你阿妈小时候也这样数。她比你多放了一堆,因为她把隔壁家的羊也数进去了。”
徐云深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次仁老者用干羊粪教孩子们加减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来这里五个月了,一直在记录普布村的符号、经文、天葬仪轨、人名和地名——所有那些他认为“即将消失”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记录过这个:一个老人用晒干的羊粪教孩子们数数。这不是“即将消失的传统”,这就是活着。不是被保护,不是被抢救,不是被写进人类学报告里。是活着。
他把笔记本翻开,找到之前画着桑杰舅舅那幅秃鹫的符号的那一页,在下面新起一行,写了一句话:次仁老者的算术课——用羊粪数数,三颗一堆。然后他又加了一行:央宗说三堆九颗,三个人一人三颗。她阿妈小时候多放了一堆,因为把隔壁家的羊也数进去了。
傍晚罗布带着笔记本来找他。翻开新的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七只秃鹫,每一只旁边都写了数字编号,从一到七。第七只旁边多写了一个字——桑。他指着那一只对徐云深说:“这是舅舅的鹰。翅膀边上有白的。它今天不在,飞走了。但它会回来的。”
徐云深低头看着罗布本子上那只编号七的秃鹫。它画得比其他六只都大,翅膀张开占了半页纸,嘴是弯的——罗布终于把秃鹫的嘴画弯了,不再是旱獭。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桑”字,和他第一次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时一样用力,纸背面都凸起了印痕。这不是算术题,这是罗布用自己的方式计算他在乎的东西——舅舅有一只鹰,飞走了,会回来。数字不只是数字。数字是具体的一只翅膀边缘带灰白色的秃鹫,是它今天在还是不在,是罗布在本子上画了七只鹰然后指着第七只说“这是舅舅的”。
当晚,徐云深把这一整天的算术课整理成笔记。他把自己写的算术题全部划掉,换成孩子们出给他的题:次仁老者记工分的羊粪堆。央宗心算十以内的羊,她说洛桑奶奶的羊不能和次仁爷爷家的羊加在一起因为它们不认识。多吉用秃鹫做加减法,他说有一只昨天在,今天不在,所以不是九只,是八只。罗布画了七只秃鹫,第七只旁边写了“桑”——那是舅舅的鹰。次仁老者说,央宗阿妈小时候多放了一堆羊粪,因为把隔壁家的羊也数进去了。他把这五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句:算术课总结——普布村的孩子们不用手指头数数。他们用羊,用鹰,用羊粪,用他们认识的一切。数字不是抽象的。数字是瘸腿的羊、瞎眼的羊、今天不在的秃鹫、舅舅的鹰。
桑杰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旦增的第四个音已经完全不飘了。今天在天葬台上,他用骨笛吹了六个长音,第四个音稳稳地接住了第三个音,没有断,没有尖,和师父吹的一模一样。
“他练了多久。”
“五年。从第一次摸笛子到今天,五年。”
“你说他以前第四个音一直飘。”
“飘了五年。今天不飘了。”
桑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鹰来晚了”一模一样。不是在夸奖,不是在欣慰,只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世界在按照它应有的方式运转,确认他师弟的手终于不再抖了,确认骨笛的第四个音在飘了五年之后终于落了地。但徐云深注意到他在拨经筒。洛桑奶奶的铜经筒在他手指间一圈一圈转着,节奏比平时略快。那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不是用表情,不是用语言,是用手指拨动一个八十二年老经筒的速度。
骨笛的六个长音在夜色中响起来。旦增在练习。今晚的第四个音稳稳地接住了第三个音,然后送出第五个、第六个。六音落定,远处传来另一个笛声——桑杰的木笛。他的笛声比旦增高一两个音,不是召鹰,是回应。旦增的笛声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吹响那六个长音。这一次,第四音不再只是“不飘”,它稳稳地托住了后面的每一个音。第五音、第六音,一个接一个,像秃鹫从岩石上一只接一只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