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第三极之约 > 第9章 底片

第9章 底片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徐云深把最后那张照片举高一些,让日光完整地照在少年桑杰和那只旱獭身上。他不知道这只旱獭最后怎么样了,桑杰没有说,他也不会问。但他忽然理解了桑杰为什么会在石坡上蹲下来,用自己的血磨过刀的手去按住一只受伤的旱獭幼崽的胸口。那不是第一次。他从十岁就开始做这件事。

“这些底片,我想洗出来。”

“镇上远。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是很长时间没有下过山了?”

桑杰没有说话。他把磨刀石和刀装进皮袋里,挂在门边的木钩上。然后拿起水壶,给火堆上挂着的铁锅加水。水声在安静的午后响了一阵,然后他开口。

“二十年前没把照片给你们。二十年后,应该给。”

第二天清晨,徐云深和桑杰一起下了山。这是桑杰为数不多的几次离开普布村,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去日喀则买药。镇上比徐云深想象的要远,他们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桑杰一路上没有说话,但脚步比平时略快。不是急切,是某种更接近郑重的东西。

照相馆在镇子最边缘的一条街上,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柯达招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汉族老人,在这边开了大半辈子照相馆,看到底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老底片了。保存得还行,有几张边缘有霉,不过主体没事。能洗。”

“多久能取?”

“一个小时。”

他们把底片全部冲洗了,包括徐云深带来的五卷和桑杰带来的那一卷。等照片的时候,他们坐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镇上的海拔比普布村低了将近一千米,空气含氧量高了一些,但反而让徐云深觉得有点不适应——太浓了,太暖了,太多的声音。摩托车、喇叭、商店门口播放的藏语流行歌曲。他已经习惯了普布村的安静。

桑杰显然更不适应。他坐在台阶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一块被搬到陌生环境里的石头。

“不习惯?”

“吵。”

“我也是。来之前觉得上海吵,来之后觉得这里吵。”

桑杰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可以被解释为风吹过的错觉。但徐云深知道不是风。

照片冲洗好了。老板把它们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递出来,数量比他预估的多——有一些底片能洗出多张不同曝光的版本,老板没额外收钱,说这些老底片难得见到,就当交个朋友。徐云深站在照相馆门口,一张一张翻过去。父亲拍的雪山,父亲拍的湖,父亲拍的桑杰的舅舅,父亲拍的少年桑杰和旱獭。这些照片经历了二十年的时间——从普布村到上海,从上海到普布村,再到这个小镇上的照相馆——最终变成了一叠拿在手里的正片。不是回去。是回来。

其中有一张,父亲站在冰川前,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的戴红色毛线帽的孩子。相机大概是架在石头上用自拍模式拍的,构图不太讲究,画面边缘有一点畸变。父亲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不习惯被拍照的人努力配合的样子。八岁的徐云深在他怀里哭得五官皱成一团,红色帽子歪到一边,快要掉下来。

背景里,冰川的裂隙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裂隙边缘站着一个少年,逆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伸出一只手——朝着小孩的方向。不是拉,是护。那只手的位置恰好挡在小孩和裂隙之间,像是如果小孩再往后仰一点,那只手就会接住他。

桑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落在背景那个少年的轮廓上。

“那天,你差点掉进冰缝里。你父亲在拍照,没注意。我师父看见了,叫我过去。我站在这里——你没有掉。但师父说,站着,万一掉了,可以拉。”

他停下来,手指从照片上移开。

“你没有掉。”

徐云深看着那只在逆光中近乎透明的手。二十年前这只手在冰川边缘护过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二十年后同一只手把一碗退烧药端到他面前。而在此之前,桑杰从未提过。不是忘了——是不觉得需要说。在他看来,站在冰缝边以防万一和蹲下来给一只旱獭处理伤口是同一件事——需要做,就做了。

他把照片递给桑杰。

“这张,你留着。”

桑杰接过照片,低头看了片刻。没有说谢谢——他从来不说——但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藏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放骨笛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经过垭口,他们停下来休息。垭口的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从垭口回望,可以看到普布村的方向——很小,几乎被山体遮挡。但天葬台上方的天空中有几个黑点在盘旋。

“它们在等你。”徐云深看着那些秃鹫。

桑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但他从怀里摸出那支木笛,对着垭口的风吹了六个音。不是叫秃鹫——距离太远,秃鹫听不到。是某种习惯。回到高原,就要吹响笛子。就像回到石屋就要生火,回到天葬台就要磨刀。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管有没有用。

他们继续走。太阳偏西的时候,回到了普布村。

村口,旦增正蹲在地上练习包扎——用自己的手臂反复练习打结,松了拆,拆了打。罗布骑在栅栏上,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从小路上走来,从栅栏上跳下来,跑向村口。旱獭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石坡上,蹲在它的老位置,朝他们这边张望。

徐云深握紧手里的牛皮纸袋。照片在里面,沉甸甸的。他想起父亲在信封上写的那行地址,想起桑杰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二十年前没把照片给你们,二十年后,应该给。”

父亲没有送到的照片,他送到了。桑杰等了二十年的回信,今天收到了。

而他自己——他站在村口,看着旦增站起来朝他挥手,看着罗布跑过来好奇地探头看牛皮纸袋里装了什么,看着那只旱獭从石坡上跳下来往这边跑了几步又停住——他想,也许他也收到了什么。不是照片,不是信,是别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