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搭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声音。
很低。像很多人在同时吟唱,又不像人的声音。更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一波一波扩散,震他鼓膜,震他胸腔,震他身体里某个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循声走过去。
村子中央空地。篝火。
火光映着十几张脸。老人,孩子,妇女。围坐成圈,身体随某种节奏左右摇摆,嘴里发出低沉震动的音节。经文。
桑杰站在圈子中央。
他已经脱掉藏袍,赤着上身,身上用白色颜料画满古老符号。火光在古铜色皮肤上跳跃,符号像活了一样随肌肉运动扭曲变形。眼睛闭着,双手举向天空,嘴唇翕动。
然后他跪下来。
双手撑地,身体前倾,额头贴上冰冷土地。
再站起来。再跪下去。再站起来。
每次跪拜,都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又像被大地本身吸下去的石头。
村民们跟着他,一起跪下、站立、再跪下。
没人说话。只有经文,只有风声,只有火。
徐云深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而笨拙。
他在上海见过无数宗教仪式。采访过静安寺方丈,拍过龙华寺新年敲钟,做过“都市禅修”专题。总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客观、冷静、审视地站在一旁。
但此刻,四千八百米高原上,看着一个叫桑杰的男人把自己的身体像草一样折下去,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好奇。不是感动。
是嫉妒。
他嫉妒桑杰的膝盖可以如此轻易弯曲。嫉妒那些人可以如此笃定地相信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嫉妒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他们活得像山上的石头一样稳固,而他却像一片云,永远不知道该降落在哪里。
篝火烧了一整夜。
徐云深没回去搭帐篷。找了块石头,抱着膝盖,就这么看着。
桑杰似乎没看见他。又或许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后半夜,一个老者离开篝火。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新来的。”
老者的汉话说得生硬,但比桑杰流利。
“是。我叫徐云深。”
“徐云深。”老者重复了一遍,像咀嚼陌生果实。然后笑了,露出一口参差黄牙。
“桑杰说,你明天要看天葬。”
“他同意了?”
“不反对。够了。”
老者忽然凑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怕死人吗?”
徐云深一愣。
“不怕。”
“不怕死的。”老者摇摇头,“怕不怕——死?”
徐云深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字,在上海时从未进入过他的生活。只在新闻里看到,在朋友圈悼文里读到,在点击量很高的灾难报道里编写。太遥远了。遥远得像虚构概念。
“不知道。”
他说。
老者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种莫名的慈悲。
“那么,明天你会知道的。”
然后他走了。留下徐云深一个人,坐在高原上,被满天星斗压得喘不过气。
那夜他梦见海。
梦见自己站在上海黄浦江边,水位迅速上涨。黑色江水漫过堤坝,淹没外滩观景平台,吞掉百年老建筑一层又一层。他想跑,双腿灌了铅。
水淹没脚踝、膝盖、腰、胸口、下巴。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在水底。
桑杰。依然赤着上身,身上白色符号在水底发出幽幽荧光。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眼珠像两颗小小太阳。
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只秃鹫的羽毛。黑色,边缘带一点深蓝。
徐云深想伸手去拿,但水流把他推向更深处,推向看不见的更深的黑暗。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高原清晨冷得像冬天,帐篷外凝了薄霜。他从睡袋钻出来,牙齿打颤,手指僵硬得几乎拉不开拉链。
桑杰站在帐篷外。背对晨曦,手拿一根长杖。
“走。”
他转身,朝雪山反方向走去。
“天葬台。”
去天葬台的路,是向上的。
徐云深在海拔近五千米的地方睡了一夜,身体勉强适应稀薄氧气。但从村子到天葬台,还要再往上爬二百米。
两百米。在上海,是地铁站到写字楼的距离。
在这里,每一步都在耗尽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桑杰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登山杖像装饰品。走一会儿停一下,等徐云深气喘吁吁跟上。不说话,也不看他。等徐云深挪到身边,继续走。像一种沉默的、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山路极窄,多数时候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巨大岩石,被风蚀成怪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大自然花了几百万年刻出的雕塑。
爬了将近一小时。徐云深嘴唇变紫,眼前出现黑点,像有人撒了把芝麻。高原反应加剧。他应该停下来,应该吸氧,应该放弃。
但没有。
咬着牙,盯着前面暗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爬。
不知道为什么。在上海,他连三层楼梯都要抱怨。但那沉默的背影像一根绳子拴在他胸口,拽着他往上走。
也许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也许只是想知道,路尽头到底是什么。
天葬台到了。
比他想象的小得多。
没有祭坛,没有香火,没有任何与“神圣”相关的建筑。只是一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岩石上散布着让他胃部骤然收缩的东西——
刀。
大大小小的刀。有的摆在石头上,有的插在石缝里。刀刃都磨得极薄,在晨光中泛着冷冷青光。还有斧头,锤子,锯子。
还有秃鹫。
它们蹲在附近岩石上,密密麻麻,足有几十只。有的理羽,有的互相啄斗,有的缩着脑袋,黄眼睛漠然看着一切。体型比纪录片里见过的大得多,蹲着足有半人高。
徐云深忽然明白了。
桑杰说的“它们”。录音笔会惊扰它们。
他下意识摸手机想拍照。手指停住了。
想起昨夜篝火前跪拜的身影,想起那些白色符号,想起老者问他的话——怕不怕死。
他松开手机。
只用眼睛看。
桑杰在磨刀。坐在天葬台边缘石头上,右手握一把长约一尺的弯刀,左手拿黑色磨刀石。刀锋在石面上来回滑动,发出嘶嘶的、规律的声响。很轻,但在空旷山谷里被放得很大。像古老动物的呼吸。
“磨刀石是什么石?”
话一出口就后悔。太蠢。
但桑杰回答了。
“河里的。”
“哪条河?”
“山上。冰川融化。”
桑杰依然低着头。他抬起刀,对日光看刀锋,然后左手蘸了什么液体,抹在刀刃上,继续磨。
暗红色液体。
血。
徐云深猛地退了一步。
“你的血?”
桑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轻微的困惑——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远方来的人会问出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的。”
低头,继续磨。
“这样,刀才会认识我。”
徐云深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发现所有词汇都失效了。
在上海,他写过关于刀具的文章。大马士革钢,日本厨刀,德国索林根。采访过刀匠,知道什么叫热处理,什么叫淬火,什么叫刃角。
但从来不知道,刀也可以用血来磨。
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体系,正在面前展开。
而他除了沉默,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