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两人不发一言。
六月的沧州微热,路上绿树成荫,蝉鸣阵阵,一阵微风吹来,带来淡淡花香,两人的衣摆也不经意纠缠在一起。
刚走到林家大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吵闹声,低低地抽泣声。
林青禾心一惊,急忙跑进屋里,看到祖父,爹,二叔也从县里回来了,三叔,几个林家男人被一群邻居围着。
林家的几个女人,方氏,李氏,还有堂妹林果儿都在旁边劝说,低低抽泣。
方氏见女儿回来了,连忙走过去小声说:“青禾,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县里吗。”又急忙贴近女儿耳朵:“家里乱,快去外面躲躲!”
林青禾按了按她娘的手,问怎么回事。
方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明白了,村里人以为林老太太是场小病,钱借了就借了,谁知没过两天,林家开始变卖家当,听说连家里的好衣裳都当了,这不是无底洞吗!
这还了得?还能还上自家的钱吗?现在世道,谁家都捉襟见肘。这不,这些邻居今日都过来要钱了。
邻居张氏:“林老太爷,咱这么多年邻居了,您也知道我家不富裕,一年吃不了几次肉,林老太太病这么重,哎,我们也是力不从心啊……”
说着一脸叹息,周围邻居也接着话说着,人群一阵吵杂。
纵使林家男人们再三保证,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的,但要说具体时间,谁也没办法保证,林家人低着头唉声叹气。
这时门边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各位叔婶们,林家欠了你们多少钱,拿好收据,来我这边领。”
赵小卢面露憨厚的笑,看着乖巧极了。
赵显则站在一边,身量修长,眉眼清阔,纵是淡然不语,沉敛的气度便压得周遭原本的喧嚣霎时安静。
邻居们认出来了,是上次来给林老爷子祝寿的那个年轻男子,还送了名贵药材。
周围人赶紧向刚刚说话的赵小卢走去,生怕去晚了拿不到钱。
林家人看到门边的赵显,连忙起身。林老爷子:“陆先生啊,您怎么来了,家里最近乱,实在招待不周啊……”
“林祖父您客气了,我看青禾有些闷闷不乐,过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赵显说完眼底含笑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对上男人的目光,羞涩地低下了头。
赵显的话再明显不过了,自家现在就差连桌椅板凳都当了,还差三十多两。眼前这男人还能来帮忙,看来是真心对女儿的。
方氏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林三听到赵显这么说,不由地羡慕起大哥,侄女青禾懂事,找的姑爷也是好的,再看看自家的那个,哎……
前天林春月说去跟姐姐姐夫借钱,这一跑出去,再没回来。
林三去找过,发现女儿已经住进了孙氏的院子,连他这个爹也不认了,急着和林家撇清关系。
林三又去王家找大女儿,这也是他第一次登王家门,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
原来人家早听说麦溪村林家四处借钱的事,林春莹派了个丫鬟出来,给了二两银子,就急忙把自己打发走,走之前,那丫鬟还带话说银子不必还了,孙氏已经被休了,让林家人少往王家来。
后来林三又去书院门口等女婿王秀才,想借点钱,等了半天不见人。
经人提点,在一家青楼门口看见了女婿,刚要打招呼,女婿看了自己一眼就走了,像不认识一样。
女儿们那一家也彻底寒冷了林三的心。
自从林老太太生病筹钱,哪有人主动来帮忙,不躲着他们就不错了。
所以,今日赵显登门说他来帮忙,简直在林家人心里像做梦一样。明明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可就给人一种沉稳老练,他说怎样一定能行的感觉。
赵小卢行事利落,在赵显和林家人寒暄的功夫,就将那几家债务处理好了。
客客气气将那些邻居们送走,邻居们不仅拿了钱,见还有利息,走的时候满脸带笑,和刚刚在厅堂里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显拿起手边的茶杯将要喝,习惯性地闻了闻,一股劣质的茶香混着热气散开,不禁蹙了下眉,放下茶杯继续和林家人说话。
坐在近旁的林青禾将男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倒了杯白水放在男人手边,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坐好。
看着女人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自己蹙了下眉便给自己换水喝,活了十八年,还未有人因为自己一个微表情就如此关心自己。
这种被人时刻在意的感觉真好。林青禾,她如此喜欢自己啊!
男人嘴角勾起,和林家老爷子继续话题:“您是说,现在还差三十二两银子吗?”
林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舔了舔嘴角:“陆先生,多谢您能借我们这笔钱,要不是您……哎。”
赵显面目平和道:“林祖父,您太客气了。林祖母早日痊愈得好,我也不想看到青禾整日闷闷不乐。”
他又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了!这男人真是不知羞!
林青禾抬头小心翼翼,瞅准时机瞪了男人一眼。
当赵显出手相助后,自然请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林老太太的身体肉眼可见好了。
经过这次事,林家众人也看清了,自家平时没少帮助过的邻居,亲戚,在自家有难时,也不会搭把手,最后还是人家陆先生帮的忙。
夜晚,林家大房小院里。
林大和方氏围着林青禾坐着:“青禾,你跟爹娘说实话,那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些天林家众人也觉得奇怪。
一个书院先生,虽说是个举人,但也没入仕啊,家人、亲戚都死绝了。一个人带个憨厚的小书童,在县里租了个青砖瓦房,平时穿布衣,看旧书。
可用饭喝茶却极为讲究,来林家用过两三次饭,每次都是小口尝鲜并不多食,别人夹过得菜更不会再吃。
喝茶也是,林家用的是麦溪村大家都爱喝的凉茶,但不知为何,陆先生每次来都抿一小口,或者干脆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