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
顾炎在后院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寻到了那道身影。
苏桁的脸色白得吓人,他扶着粗糙的山石,缓缓地滑下去,把自己整个埋进那片冰凉的影子里。
“云烬?”顾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里头正到处找你呢。”
“找我作甚。”苏桁闭上眼,“我又不是新郎官。”
“可新郎官眼下急需你这位代笔啊。”顾炎在他身边坐下,试着调侃,“作诗那一关过不去,快被为难哭了。”
“他自己的新娘,自己不会哄么。”
顾炎听出他语气不对,仔细端详他的侧脸:“云烬,你到底怎么了?从早上起便没什么精神,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苏桁长睫轻颤,“只是有些晒。”
“那我扶你进屋坐会儿。”
“屋里人多,吵得头疼。”
顾炎抬手探他的额头,掌下肌肤一片冰凉,不像中了暑气。他又低头看见苏桁礼服的硬领已经把脖颈磨红了一圈,伸手便要替他松开。
苏桁偏头避开,牵了牵嘴角:“你回去吧,太子那边要人。”
“有其他人在,不碍事。”顾炎执拗地守着,“倒是你,别逞强,哪里不舒服与我说。”
苏桁定定地看着他。
顾炎刚才顶门时费了不少力气,额前几缕头发散了下来,衣襟也被挤得有些乱。
苏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方才琳儿要摘玉佩,你为何拦她?”
顾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那是珉兄的东西,他不愿给,旁人自然不能抢。”
“那扇门呢?”
“什么?”
“门里的人说不开,你为何还要撞?”
顾炎一愣:“那怎么能一样?拦门讨喜是迎亲习俗,大家闹着玩罢了。”
“闹着玩……”苏桁低声重复。
“是啊。”顾炎道,“就像……做一场游戏?气氛闹热一些,大家都高兴。”
苏桁靠着冰冷的山石,声音有些颤:“你站在门外,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游戏,所以敢使劲撞。可若你是门里的人呢?”
“若你这一生住在哪里、跟谁生活、要替谁生儿育女,都由门外的人谈妥,然后揣上钱,到门口装模作样推搡一番,就能把你带走。”
“你还会觉得这是闹着玩吗?”
顾炎皱起眉:“云烬,一桩喜事,怎么到了你口中这样吓人?新娘若不愿,今日何必穿上嫁衣?”
“她当真有的选吗?世道不许地坤行商走马、建功立业,你在此说,她是自愿穿上嫁衣?”
“甚至还要在她面前特意演一出戏,告诫她日后不管愿意与否,只要太子想进来,这扇门始终是要开的。”
苏桁伸出手,用力点在顾炎的胸口,“到末了,始作俑者清高地甩甩手,说一句,不过是闹着玩。”
顾炎捂着胸口,他从没想过这些,那些理所当然、习以为常的事,忽然都陌生起来。
“可若新娘确实愿意呢?”他仍有些困惑,“大多夫妻都互相倾心,彼此之间没有逼迫。”
“那你会愿意嫁给别人吗?”苏桁挑眉,“比如我?”
“从此侍奉我的舅舅,照顾我的弟弟,挣得的俸禄归我,生下的孩子随我姓。”
“我……”顾炎脸颊涨得通红,手攥紧了衣袖,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桁哑然失笑:“只不过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至于气成这样?”
他转过头,望天长叹:“若有别的路可走,想来没人会心甘情愿将一生福祸,尽数交予他人掌控。”
顾炎抿了抿唇:“……可她是丞相的女儿,太子总不会亏待她。”
“她只是吴丞相的庶女,吴家若当真觉得这是一桩毫无风险的好事,为何联姻的不是嫡女?”
“退一万步说,即便太子真心待她,也不能替她担生产之险。你想想,这些年,旁人是如何说你娘的?”
苏桁轻叹一声,“说她福薄,说她心狠,生下你便撒手而去。而你和你爹呢?人人都说你们可怜,还总有人张罗着给你爹续弦,给你寻个后娘。”
顾炎脸色瞬间变了:“我从未觉得她心狠。”
“我知道。”苏桁道,“你可以是好人,但仍旧站在得利的一边,你若不低头看,很难发现别人为了你的生活付出了什么。”
“你娘为了生下顾家的孩子丢了性命,却还要担一个抛夫弃子的骂名。而今日这个新娘,她往后若在东宫受了委屈,你说,吴丞相会为了她得罪太子,还是会劝她顾全大局?吴家那些收了喜钱的亲戚,会将好处退回去,帮她讨公道吗?”
顾炎低下头,沉默不语。
苏桁替他答了:“他们反而会说,自古为人妻母皆是如此;会说太子没有苛待她,是她不知足;会说吴家养大了她,她便该为家族忍耐。”
“听得久了,她连自己的痛苦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做得不够好。日后,她会用同样的说辞去要求小辈,当年那般艰难我都熬过来了,为何你不能?”
苏桁扯了扯领口,“真正牢固的规矩,从来不靠刀架在脖子上。它只需让得利的人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再让受苦的人觉得反抗才是错。”
顾炎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手心,他忽然站起来:“我去向新娘道歉。”
苏桁抬眼:“道什么歉?”
“我方才不该带头撞门,更不该在那里笑。”
“你现在跑去同她说这些,只会毁了她的大婚。”
苏桁拍了拍衣摆,跟着站起来,“她今日未必不欢喜,太子年轻英俊,太子妃之位尊贵无比,换了谁站在那间满是红绸的屋里,都会觉得自己得了世上最好的一桩姻缘。”
“况且,道歉也无用……你以为这场戏的观众,只有新娘一人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就说那个琳儿,今日撒一回娇,便得了一块玉佩。她会记住,大喜之日可以借规矩索取,旁人为了体面不会拒绝。”
“等将来轮到她出嫁,旁人也会拿这些从小得来的好处提醒她,既受了家族恩养,便该听从家里安排。今日这块玉佩,不是白得的。”
苏桁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至于其他孩子,他们会记住,门里说不,门外仍可当作玩笑。再过十几年,他们各自成婚,今日看到的这一幕,还会照样重演。”
顾炎面露茫然:“那要怎么办?以后不撞门,不撒喜钱,能改变这些吗?”
“难。”
苏桁抬头看向院墙上方那块狭窄的天,“改一场婚礼容易,但改礼法、孝道与那些传了千百年的教条,太难了,我甚至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长叹一声:“我只能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被这吃人的法度牵着走。”
顾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云烬。”
“嗯?”
顾炎挠了挠头:“我从小听的都是如何传承家族,如何延续香火,没人教过我这些……”
“以后你看见什么,也要像今日这样告诉我,我就不会再做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