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疑问引来了掌管死亡的影子,红色的翅膀在半空中微微扑扇,影子向她发问:“赫若菲勒,你可愿去制造修补世界的器具?”
赫若菲勒爱人类,爱世界。但她现在暂时不想爱人类了,于是她接受了影子的邀请,回到天空岛上。在看到那所谓器具的雏形时,还沉浸在城邦被毁的悲伤中的赫若菲勒愣怔住了。
原来,毁灭与守护,竟是同一朵花上的两片花瓣。
一股莫名的恶心感自心头涌起,赫若菲勒扶着柱子,弯下腰,捂住嘴,干呕到眼泪打湿了衣领。
长姐,长姐,我该怎么办呢?我无法违背造物主的意愿,也无法违背爱人的本能,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空旷的神殿之中,没有谁能给她答案。
赫若菲勒麻木地工作了很久,就连她都记不清楚过去了多少日夜,有多少僭越者诞生,又有多少文明毁在她参与制作的天钉之下。
渐渐地,赫若菲勒感觉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名字不属于,智慧不属于,本能不属于,命运也不属于。她请了一个长假,回到温柔的长姐身旁寻求慰藉。
赫若菲勒再次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快乐时光,直到那个人类少年的出现。
他用花言巧语蛊惑了长姐,编撰着只存在臆想中的未来,以爱人类的名义,撺掇天使们反抗造主的神圣规划。
“你们会死的。”她哀求地看向长姐,“您不要听他说的话。”
长姐只说,她以后会明白的。
可赫若菲勒不明白。
她只觉得,一切,都是人类的错。
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天使的爱与信任,输给了天外的诱惑;如今,又有一个人类仗着天使这可笑的本能,将她的姐妹们引向陌路。
看着姐妹们的身躯或化作金线,或变作魔龙,赫若菲勒再次捂住嘴干呕,这是这一次,她没有流下眼泪。
人类,真是可怜、可悲、可恨的生物啊。我的造主,您为何对他们如此宽仁,却对姐妹们如此冷酷?
对抗本能所产生的痛苦让赫若菲勒失去了所有力气,从灵魂深处腾升的痛苦似乎要将她磨灭。
赫若菲勒瘫坐在地上,静静等待着造主的审判。
“你没有参与众天使的谋逆,却也没有将其上报。赫若菲勒,你要付出何等代价来换取吾的宽恕?”造主无机质的声音自天边响起。
“我不祈求您的宽恕。”赫若菲勒依旧垂着头,“请您取走我的自主和时间罢,让我成为您的傀儡,如此,我便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造主实现了她的愿望,将她制作成为天空岛的守卫。
等到赫若菲勒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尼可?”赫若菲勒叫出她的名字,“你,没有死......”
“我可是很聪明的天使,稍微钻了一下空子。”尼可的语气依旧那么活泼,可是在说话时,她的嘴却一动不动。
“你付出的是这个代价吗。”赫若菲勒了然,她视线转了转,看到后面的兹白,以及——
“岩主天星?”她说出这个名号,嘲讽地勾起嘴角,“我恢复了意识,您也重登天空岛,那就说明,造主输了。”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众人并不打算处置她。他们似乎与造主达成了奇怪的协议。内容嘛,赫若菲勒自是不关心的。身为一无所有的造物,她只需要顺从造主的心愿即可,目前双方矛盾暂时化解,她也犯不上与他们为敌。
琅玕——不,璃月城内的池塘边,赫若菲勒静静地凝望着水中月亮的倒影,心中无喜无悲。
在漫长的一生中,她似乎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赫若菲勒这个名字,是依托西比尔姐姐存在的;她的生命,属于造主;她的本能,属于造主;她的姐妹们,皆出于造主的规划;她所习得的知识,有赖于造主;她所掌握的纺织技艺,来自无私的月神;就连大部分天使拥有的城邦,她也从未拥有过。
如今,兹白与尼可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牵绊。赫若菲勒低头继续看着水中泛起的涟漪。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就连仅剩的两位姐妹,她也与之做过敌人,或许在兹白和尼可心里,固执地镇压人类对突破命运渴望的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吧。
赫若菲勒在水边坐了好久,久到月亮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久到魔神们已经议定了新世界的诞生。
一个普通的月圆之夜。
水中的月影忽然无风自泛起涟漪,打碎了澄黄的影子。
月影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
鬼使神差地,赫若菲勒伸手,朝那破碎的月影伸去——
下一刻,她自水中捞起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