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平实却有力量:「我不是律师,不会看合同。但我学会了,找会看的人。」
这句话被观众截成长图传遍全网,配文写着:从「我自己扛」到「我学会找会看的人」,赵岭这句话,说给所有还在独自硬扛的人听。
前排的陆衍偏头跟岑意笑:「这网友总结得比资方宣发文案强多了。」说着顺手把截图丢进联盟群,催了催下周的预算表。
说明会进行到后半程,后排忽然站起一个年轻女孩。她没接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就用自己原本的声音,清清亮亮地传遍全场:
「我是小周。就是写第一封求助邮件的那个人。」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岑意看见她站得笔直,肩膀绷着,手指攥着衣角,眼里却亮着光。
「以前签合同,没人告诉我哪些条款会坑人,我差点就签了。后来在网上看到顾记者的报道,顺着链接找到了你们。」她声音稳当,字咬得清楚,「今天来是想告诉大家——我刚过试用期,公司和我续签了第二份合同。这份合同是我自己改的,对着你们数据库的对比表,一条一条核对过,没有陷阱。」
苏棠没说话,起身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那支录音笔轻轻放在她掌心。
「送你的。以后签合同,要是想留份录音证据,就用它。」
小周低头攥住那支笔,双手握得很紧,坐回位置上没再说话,指尖一直贴着冰凉的笔身。
岑意看着小周攥着笔的样子,指节发白,却绷得笔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排练厅里,也是这般,肩膀硬挺着,怕一松劲就垮下去。
她的视线从苏棠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有人听着小周的话红了眼,前排的年轻律师摘下眼镜擦了好几遍镜片,段一鸣剥了满满一纸巾薄荷糖,挨个分给身边不认识的人。
那张铺着薄荷糖的纸巾,后来被周念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三个字:是甜的。
弹幕沉寂了好几秒,才慢慢浮起一行字,被无数人顶到最前面:排练厅的门开着,灯亮着,有人在里面等你。不管你是谁。
岑意站在发言台侧方,手里还握着许妄言的保温杯。她没拿话筒,只把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杯盖上那枚褪色的螃蟹贴纸,被灯光照得泛着软乎乎的光。
散场时人流往外走,唯有一个人逆着人群,慢慢走进了接待室。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他走到何姐面前停下,声音有点涩:「我姓陈,以前在宏辉影业做过几年场务。后来受了工伤被辞退,走的时候连份正经合同都没拿到。」
他指尖攥得信封发皱:「看了新闻,知道陈宏辉判了,被坑的演员们都有地方说理了。可我不是演员,就是个卖力气的。当年受伤,他们把我抬到公司后门走廊就不管了,我再也没回过片场。就想问一句,螃蟹基金……管我这种人吗?」
何姐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病历,还有一份揉得发皱的临时用工协议。她看完把病历妥帖放进铁皮箱旁的档案盒里,拉着老陈坐下,示意沈念禾从钟律师留下的名片里抽一张递过去。
「我们不是只帮演员。」何姐的声音沉而稳,「合同的事,不分主角还是场务,不管是拍戏的还是打杂的,只要签了字、看不懂、受了委屈,我们都帮。」
老陈握着那张名片,低着头没说话,拇指反复摩挲着名片边缘。
窗外梧桐叶在午后风里轻轻晃,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他布满厚茧的指节上跳荡。岑意看着那双手,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双手,在片场搬过器材、扛过轨道,后来被人抬到后门走廊,就再没人问过。那些茧子和裂口,都是实打实干过活的证据,不该被一张临时用工协议随便抹掉。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混着屋里残留的薄荷糖甜味。
这条路还很长,但终于不再有人,要独自摸着黑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