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奖颁奖礼落幕,后台的媒体采访足足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台上那句“今晚站在这里,是我自己走上来的”,连同她回应新人传闻的一番话,被快速剪辑成片段,在网络上不断传播。周扬全程守在一旁,等人群渐渐散去,递来一杯温水,推了推眼镜:
“车停在后门,先回酒店休息吧。”
岑意接过水杯,杯壁温热,贴着掌心。她随口问道:
“许妄言呢?”
“许老师先一步回酒店了,让你今晚好好休整,有话等明天回京再说。”
周扬话音落下,她握着杯身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以往无论她斩获何种奖项,他总会留在后台等她。上一回在上海拿亚洲电影大奖,即便相隔两地,他也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可这一次,他明明就在现场,坐在她身侧,却率先离开了。
返程车上,岑意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记者那句关于新人的提问,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她当众的回答得体周全,言辞坦荡,可那句话在她心底扎了一根细刺,不剧烈作痛,却始终无法拔除。
次日清晨,她独自搭乘航班返回北京。
落地后收到许妄言的消息,短短四字:在家等你。
目光落在“家”字上,心底那根刺又往里陷了几分。这些年,他从不说“别墅”,永远用这个字定义二人共处的空间,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此刻却让她心绪纷乱。
午后三点,她推开那扇蟹壳色的家门。
客厅静悄悄的,秋日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落,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层金辉。空气里带着尘埃被晒暖后的干燥气息。许妄言坐在沙发上,身前摊着一份文件,昨晚出席典礼的藏蓝色西装还未换下,领带松开,领口扣子随意解开,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想来一夜未曾安睡。
岑意在他对面落座,将金鸡奖杯轻放在茶几上。金属底座触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闷响。底座的刻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昨晚为什么不等我?”
她率先开口。
许妄言合上文件,沉默片刻后缓缓回答:
“后台那个问题,我听见了。我想让你独立回应所有声音。倘若我在场,外界定会将你的表态,全都归为受我影响。你说得没错,每个演员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番道理,该由你亲自讲给所有人听。”
他的话语逻辑缜密,滴水不漏。可相伴多年,她太了解他了。这番说辞太过流畅,仿佛提前斟酌许久,刻意在回避什么。
岑意没有拆穿,转而问起正事:
“周扬说,你在接洽一位新人演员,是真的?”
“是。”
他语气平静。
“电影学院应届毕业生,名叫苏棠。底子不错,科班出身,基本功比刚入行的你扎实得多。”
说到新人时,他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那抹神色,她再熟悉不过——是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松弛与温和。此刻落在另一个女孩身上,莫名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青涩懵懂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神情?一遍遍纠正她站姿时,眼底是否也曾带着同样的欣赏?
“合约敲定了吗?”
“还在洽谈,合同细节由周扬跟进。”
“我能看看她的资料吗?”
许妄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茶几上的文件推了过来。
岑意翻开扉页。证件照上的女孩眉眼清淡,一双眼眸干净沉静,藏着不易言说的情绪。神态轮廓,竟真的和刚出道时的自己如出一辙。
她轻轻合上文件,放到一边,动作平淡无波。
“资质很好,用心栽培吧。”
她起身拿起奖杯,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问道:
“当年你签下我,说我的眼睛和一个故人相似。那她呢?她又和谁相似?”
许妄言没有回答,指尖在膝盖上规律地轻叩。
嗒、嗒、嗒。
节拍和当年在排练厅纠正她体态时一模一样。
无声的沉默,便是答案。
岑意不再追问。如今的她,是金鸡影后,是被行业认可的实力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惶惶不安、渴求一句夸赞的新人。她学会了自持,学会了独自消化心绪,可心底的不安,依旧肆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