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夜,北京飘起细雪。雪粒细碎,落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刺痛,落在玻璃窗上转瞬消融,凝成一道道水痕。工作室全员休假,周扬也赶回了老家,整座宅院安安静静,只余下他们二人。师父寄来满满一箱年货,腊肉、香肠、秘制辣椒油、萝卜干一应俱全,还有一坛自酿梅子酒,坛身贴着红纸条,字迹诙谐:妄言,这坛度数低,别怕醉。
许妄言瞥见字条,耳尖难得泛起薄红。
“原来你当初偷偷喝师父的酒?”
岑意忍笑发问。
“不算偷喝,是师父让我尝尝。”
他故作镇定:
“不过尝了半坛。”
“半坛也能叫尝尝?”
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快步将酒坛收进柜子,板起面孔:
“除夕之夜,不翻旧账。”
夜幕降临,岑意下厨烹制年夜饭。依照师父传授的菜谱,水煮鱼、回锅肉、蒜泥白肉、清炒豌豆尖一一上桌,压轴的是她亲手腌制的萝卜条。借着师父寄来的老卤水悉心调养数月,风味终于贴近老店味道。
许妄言夹起一根萝卜细细品尝,缓缓开口:
“这次,不咸了。”
“当初明明嫌咸,还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是你腌的。”
岑意望着他,眼底笑意温柔。这些年,他的心意表达渐渐直白,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从前的关怀藏在恒温的牛奶里、藏在沉默的提点中;如今的温柔融在直白的话语里、融在细致入微的照料间。人在成长改变,本心却从未动摇。
晚饭过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岑意将头靠在他肩头,薄毯拉至下颌。窗外烟花声断断续续,被落雪压得闷闷的,带着火药燃烧后的淡淡硫磺味。小品演至热闹处,她忽然坐直身子,看向身侧的人。
“许妄言。”
“嗯?”
“师父今天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办婚事。”
电视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沉默数秒,他伸手将她滑落的毯子向上拢了拢: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还没想好。师父劝我,别再等了。”
他轻轻颔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雪不知何时已然停了,梧桐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窗台上两只树脂螃蟹并肩而立,落了薄尘,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从前我总觉得,很多事要等一个万全的时机。”
他望着窗外夜色,嗓音低沉而认真:
“等合适的日子,等安稳的状态。后来慢慢明白,时机从不是等来的,是一步步走到眼前的。你前来面试那天,我没准备好收下一个新人;你站上领奖台那天,我没准备好坐在台下为你祝贺;当初你问及合约条款时,我也没想好往后的路。可这些事,全都自然而然发生了。不是我准备好了,是你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抬手拿起窗台上两只螃蟹,托在掌心。一大一小,历经岁月,始终相依。
“所以不必再等。你想什么时候,便什么时候。”
岑意走到他身边,从他掌心拿起小螃蟹,重新摆回窗台,让两只小家伙紧紧靠在一起。窗外雪色安静,她弯起唇角:
“那就定在春天吧。在师父的院子里办,不铺张,也不宴请太多人。就请师父、陆衍、段一鸣、周扬、沈若、赵导还有宋老师。枣树下摆几张木桌,依旧由师父掌勺做菜。”
“好。”
“办完之后,我们四处走走。不是赶工作,只是单纯行路。去你儿时住过的老街巷,去我大学门口的煎饼摊,把从前奔波忙碌、来不及驻足细看的地方,都慢慢走一遍。”
“好。”
她笑着打趣:
“你就只会说好吗?”
他转过头,眼尾细纹浅浅舒展,露出一抹独属于她的、浅淡又真切的笑意:
“不止是好。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当年签下你的合同,是我亲手拟定条款,写明保持纯粹的专业关系,不牵涉任何情感。那条规矩,也是我亲手作废的。我演过无数角色,写下无数台词,可那一条约定,是我此生写过最好的话。因为它让我懂得,错了可以修正,走过弯路,才能遇见真正对的人。”
夜空之上,一簇簇烟花接连绽放,金红银白的流光划破夜色,将两人的脸庞瞬间照亮。岑意踮起脚尖,在他含笑的唇角轻轻一触。
“新年快乐,许妄言。”
“新年快乐。”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发顶,胸腔里传来微微的震颤。这份情绪满溢到极致,让素来沉稳内敛的人,连语调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谢谢你,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院落寂静,白雪覆枝,远处烟火零星起落。窗台上两只螃蟹静静相伴,落了薄尘,一室暖光,守住人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