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拣出一根饱满白萝卜放到她手中:“那就从改刀起步,切一指宽长条,过粗难以入味,过细风干后干瘪嚼不动。”
岑意洗净双手立于案前,刀刃起落间萝卜脆响连连。切至第三根,师父忽然漫声说起旧事:“妄言母亲在世时最擅腌萝卜,他儿时放学归家,桌上总摆一碟小菜。后来每逢在外吃川菜,他总要额外单点一碟腌萝卜,不是偏爱口味,是触景思念故人。”
刀刃猛地一顿,随即平稳落下。
过往许妄言从不愿提及幼年旧事,她只知晓十二岁丧母,自此生日再也不点蜡烛、不许心愿,如今才知晓一碟腌萝卜,藏着他深埋多年的牵挂。
她潜心腌下一坛小菜,盼他念想母亲之时,能尝到熟悉的味道。
暮色返程,隔壁排练厅灯火通明,钢琴琴盖敞开,摊着一页乐谱。
许妄言端坐琴凳,指尖落键,一段舒缓沉郁的旋律缓缓流淌,低音和弦层层堆叠,沉沉地压在胸口。
岑意在门边静立,直至尾音消散才迈步上前。
“什么曲子?”
他没有作答,往身侧挪出半寸空位,邀她落座,抬手重新弹奏。
旋律入耳,她瞬时辨认出来——正是当年她站上颁奖□□白时的背景配乐。彼时他没能亲临现场,事后反复回看录像,寻来原曲,私下改编成双手独奏,默默练习许久。
“曲子难度不小。”
“和《小星星》原理相通,左手打底根音,右手铺展旋律,多加练习便能熟练。”
岑意不点破内情。早前周扬无意透露,他专程托人寻音乐学院教授改编乐谱,彼时她奔波在外拍戏,原以为他是为新角色做准备。
脑袋轻轻靠上他肩头,鼻尖萦绕干净的洗衣液香气,岑意轻声开口:“今日跟师父学腌萝卜,知道了你母亲也会做。你在外总点腌萝卜,是想念阿姨。”
琴键上的指尖倏然滞涩,片刻后琴声继续。
“是师父同你讲的?”
“嗯。他说从前你只放着不动,散席才离开。”
琴声彻底停歇,长久的沉寂漫开。
许妄言嗓音压得极低:“母亲离世那天,餐桌还剩半碟腌萝卜。我舍不得丢弃收进冰箱,搬家时被父亲误扔,我连夜翻遍垃圾桶一无所获。从那时便懂,有些失去再也寻不回,慢慢也就不再执着寻找,想念就点一碟小菜。”
岑意覆上他冰凉的指尖:“往后不必在外单点,我腌满满一坛,想吃随时取用。”
他翻过她的手掌,指腹在掌心缓缓描摹,一只螃蟹轮廓渐渐成型,复刻了多年前那张海边照片里的模样。从前螃蟹身侧一大一小两道脚印遥遥分开,如今两道脚印紧紧并排,贴在一起。
余下几日晨昏安稳。
清晨推开蟹壳小门,她下厨煎蛋,他温好牛奶;白日她伏案阅书,他在书房处理琐事;午后她对着配料配比钻研腌菜卤水,拍配料清单发给师父,那头只回一句语音:“凑合能用。”闲时她在琴房练习,已经能完整弹奏双手版《小星星》;入夜同窝沙发观影,烂片他就直接点评镜头哪里出了问题,优质影片便相约往后一同拉片复盘。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性用“我们”:
“周末我们去川菜馆。”
“有空我们拆解剧本。”
一字之差,把两个人的人生揉进了同一个朝夕里。
休整临近尾声,岑意坐在飘窗翻读稿件,陆衍寄来的新剧本静静躺在手边,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给岑意。陆衍。
扉页附着一纸亲笔书信:两年前上海电影节看完《她的城》首映,彻夜未眠,想要塑造一个挣脱世俗标签的女性,不依附婚姻、不困于家庭,只忠于自我,在动荡岁月里活出独属于自己的人生。琢磨了很久,才忽然明白,这个角色,因你而生,也只能由你来诠释。
过往她演过困于家暴的妻子、负重谋生的单亲妈妈、隐姓埋名的潜伏特工,唯独不曾饰演过剥离所有身份、只为自己活着的普通人。
这一纸剧本,既是挑战,也是一份难得的礼物。
她拿起手机敲下讯息:陆衍寄来新剧本,他说角色因我而生,我打算接下。
屏幕飞快弹出回复:那就接。
窗外梧桐碎金般的光斑落在纸面,一路归零休憩过后,崭新的前路,正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