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笙有一个恋人。是她在百乐门的客人，日本商会的翻译官，叫林澄。他在剧本里是双面间谍——表面为日本人做事，实则是更高级别的潜伏者。顾念笙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林澄也不知道顾念笙的真实身份。他们在互相试探中交付真心，又在交付真心之后发现彼此的真正立场。这中间有吻戏。”

她低头看着那段。剧本上林澄的台词只有一行：“棋子，你不必再藏了。”顾念笙的回答也只有一行：“我藏的不是刀。是我自己。”

她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了。他看剧本的眼光总比别人快半拍——别人还在看人物小传，他已经看到了全剧最关键的情感冲突。他不是在问她“你有没有看到这段台词”，他是在问——“你想接吗？如果你想接，吻戏怎么拍？”

她把剧本放在膝上，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以许老师的身份问我，还是以许妄言的身份问我？”

“许妄言。”他没有犹豫。

“那我的回答是——我接。”她也看着他，手指在剧本扉页上轻轻抚过赵岭的字，“不是因为他们说这是为你量身写的，是因为顾念笙让我觉得害怕。李秀兰让我觉得疼，沈若琅让我觉得沉，顾念笙让我觉得怕。她藏得太深了，深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我想演一个让我害怕的角色。如果接了，我可能又要在片场磕几十个头，又要在酒店浴室里蹲着，又要在梦里听见发报机的声音。但如果我不接，以后看到成片里别人演她，我会后悔一辈子。”

许妄言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把两份剧本叠在一起，放在书桌正中央——那个位置通常是放最重要文件的地方。他说：“当年赵岭让我演战后废墟里的少年，我也怕。怕自己演不好，怕出不来了。后来他给我寄了一本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妄言，你有一身的天赋，但你没有心。’他说的没错。我是演了那个角色，在废墟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学会怎么把心打开。你以为赵岭选你是因为你的天赋？他选你是因为你的心。李秀兰也好，沈若琅也好，顾念笙也好——她们都是一类人。把自己的心藏在壳里太久，忘了怎么打开。而你能替她们打开。这才是赵岭等了三年的东西。至于那场吻戏——这些年你演过被家暴的妻子，演过停尸房的疯护工，演过给陌生人磕头的母亲。那些戏里有的比吻戏难上一百倍。你从来不怕。我也不会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就替你划掉一个好角色。”

她握着剧本，指节微微泛白。他说“我不会替你划掉一个好角色”的时候，语气和当年说“我不是你的老师了，我们是同行”时一模一样。他在往后退，把舞台让给她。但他没有离开——他只是退到了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隐入黑暗，成为那个永远兜底的人。

“但如果我跟他真拍，你真的不介意？”

许妄言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耳尖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红，沉默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

“有一点。不多。但我是演员——我能分得清楚。你是为了角色，不是为了别的。如果这一点信任都没有，我就白教你了。”他顿了一下，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极浅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展露的笑意一闪而过，“不过，拍之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那天去片场。”

“以什么身份？”

“探班。”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两份剧本的扉页都翻开。第一份是她的，扉页上是赵岭写给她的那段话——关于顾念笙这个角色。第二份是他的，扉页上赵岭写的那行字他之前只给她看过一遍——“留给你的小朋友。”

“赵岭把两份剧本分别送到我们手上，说明他需要的不只是你的顾念笙。”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能让你放心去演林澄的许妄言。”他把两份剧本并排放在一起，“一份给你，是信任。一份给我，是提醒。他认识我这么多年，太清楚我是什么样的醋坛子了。”他把两份剧本的封面都合上，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明天让周扬给赵岭回电话。就说我们接了。”

我们。她听清了。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剧本。窗外是北京九月高远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窗台上的树脂螃蟹正对着她这边，裂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仿佛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