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岭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陆衍:“你说她是许妄言的学生?”
“是。”陆衍合上剧本,站起身。
赵岭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某个结论留出成形的时间。
“许妄言自己来演,”他说,目光没有看岑意,而是看着那把空椅子,“技术层面,他能做到完美。分寸、层次、控制力,都是顶级的。”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看向岑意:
“但他演不了这个。”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把椅子,“他太硬了。他的骨头是硬的,他的壳是焊死的。他能演绝望,演隐忍,演崩溃,但他演不了这种——”
他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这种‘妈妈不饿’。”
陆衍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
赵岭转身,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角色,定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老旧的响动。
试镜间里只剩下岑意和陆衍。
陆衍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岑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一道泪痕。不是表演时流的,是刚才说完“不来看女儿”之后,悄无声息滑下来的。
“赵岭从来不夸人,”陆衍说,“也从来不改主意。他说定了,就是定了。”
岑意接过手帕,没有擦脸,只是握在手里。丝绸的质地,很凉。
“谢谢。”
“不用谢我。”陆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神情,“是许妄言把你教成了这样,也是你自己长成了这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教出了很多好学生。但你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前敢把壳脱下来的人。”
岑意走出老办公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混着煎饼摊的焦香。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像被灌进了一口冰凉的、带着烟火气的刀子。
手机响了。是电话,不是消息。
许妄言。
“怎么样?”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一点。
岑意靠在办公楼外墙的砖面上,砖是冷的,粗糙的,蹭着她的后背。她说:
“赵导说,您来演大概也是这个演法,但我比您好。”
她停顿了一下,把赵岭的原话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他说您太硬了。演不了‘妈妈不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岑意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但那一声“滋”的响动,是真实存在的。
“赵岭这辈子,”许妄言说,“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好话。”
他的语气很淡,但岑意听出了那层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被比下去的难堪,是一种更沉的、更软的、像温水漫过脚踝的骄傲。
“回来吧。”他说,“晚上让阿姨做了饭。”
“什么饭?”
“不是水煮鸡胸肉。”
岑意挂了电话,站在冷风里,忽然也笑了一下。她把手帕还给陆衍——不,陆衍已经走了。她手里握着的,是自己的袖口。
她把手帕——不,是袖口——按在眼睛上,站了十秒。然后放下,拦了一辆出租车。
晚餐在别墅。餐桌上摆着清蒸鲈鱼,香菇青菜,番茄蛋汤。热气袅袅,在灯光里升腾,像一个小小的、被圈起来的春天。
许妄言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常温的黑咖啡,没有动筷子。
“您不吃?”岑意问。
“吃过了。”
她夹了一块鱼肉。很嫩,蒸得恰到好处,筷子一碰就散开,像碰碎了一小块凝固的云。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试镜时那张不存在的折叠桌,那只不存在的纸杯蛋糕。
“赵导说您硬。”她说,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说您演不了那种软的、笨的、为了哄孩子而假装好吃的母亲。”
“他说得对。”许妄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以前的我,确实太硬了。”
岑意的筷子停在半空。
以前。那现在呢?
她想起川菜馆里那碗蛋炒饭,想起他说学了三年。想起后院里他戴着红手套用水枪射树,面无表情。想起他把薄荷糖纸折成纸鹤。想起他说,软着的时候别乱动。
“那现在呢?”她问。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许妄言把咖啡杯放下。他站起来,没有看她,转身走向餐厅门口。他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停住,背对着她,背影被灯光削成一道清瘦的、锋利的轮廓。
“现在的壳还在。”
他说。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或者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但比以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或者是在允许自己说出这个事实:
“薄了很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响起,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岑意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番茄蛋汤,蛋花被筷子搅碎了,浮在红色的汤面上,像一片片碎了的云。
她忽然想起试镜时唱的那首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女儿,想起自己八岁那年,母亲离开的那个下午。楼道里也是这样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然后消失了。
但今晚的脚步声没有消失。它停在了走廊尽头,停在了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像一颗被按了暂停键的心脏。
岑意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那罐辣椒油,标签上写着“微辣”。旁边是那只树脂螃蟹,在灯光下微微透光。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螃蟹的壳。
硬的。但里面是软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是他的书房门。然后是寂静。
岑意站在窗前,忽然轻轻笑了。不是因为他变薄了,是因为她终于触到了那层薄壳底下,温热的、正在跳动的东西。
她回到餐桌前,把碗里的汤喝完。汤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