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罐头一浪一浪地往外翻,热闹得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姜听帆下午走的时候,我心里就一直悬着点什么,上不去下不来的。
晚饭是保姆阿姨做好才走的,几道家常菜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沈寂爱吃的凉拌木耳。
沈寂换了一身家居服从衣帽间出来,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不像白天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拉开椅子坐到我旁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端起碗,啃了一口排骨,肉炖得软烂,一吮就脱骨,味道很好,但我嚼了两口就觉得没什么滋味。
沈寂吃了几口菜,注意到我情绪不好,抬眼看我:“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沈寂,”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沈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把姜来财那通电话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洲海集团总裁的岳父”这个头衔的时候,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沈寂倒是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
“所以我跟他说,要看家里的财务报表,”我捏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揉得很小的纸团,“我爸下午发过来了。”
沈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没问题,”他把水杯放回桌上,以为我是为帮父母拉拢生意这事儿发愁,直接一锤定音,“几个合作而已,只要你想,我可以跟你父母说一声。”
我摇了摇头:“这个不着急。”
我又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想在饭桌上提这件事,但姜听帆下午说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圈,转得我整个人都不太安宁。
如果不跟沈寂说,我今晚大概要失眠。
“沈寂,我怀疑,我爸发我那套财务报表,可能是假的。”
“我看不懂那些数字,”我说,“但我让姜听帆帮我看了,他学金融的,他说很多数据对不上账,是假的。”
沈寂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只鸡腿,放到我碗里。
鸡腿炖得色泽红亮,酱汁挂在皮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财务报表作假,通常就几个原因,”沈寂的嗓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给我讲一个知识点,而不是在讨论一件可能会很麻烦的事情,“要么是公司实际亏损,拿假数据去骗投资或者贷款;要么是股东之间有矛盾,有人在转移资产;要么就是——”
“涉及什么违法的事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先别紧张,”沈寂的语气放轻了些,“如果只是资金有问题,我可以帮忙周转。但万一涉及到违法的事情,我不会坐视不管,我可以找律师帮你们查清楚。”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拿起筷子戳了戳,鸡腿在碗里翻了个身。
“暂时不用,”我用筷子把鸡腿夹起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已经先让姜听帆去查了,等等他的消息。”
酱汁沾在嘴角上,我用舌头舔了一下。
沈寂看着我香喷喷交鸡腿的样子,的样子,也露出了笑意:“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说。”
我咬下一块鸡肉,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用力点了点头。
——
吃完饭,沈寂洗碗,我站在旁边用干布把碗碟上的水珠擦干净,再一个一个放进消毒柜里。
水流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们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洗完碗,沈寂去书房回了两封邮件,我在卧室里翻手机,翻了几页什么都看不进去,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我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传来水声。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一团温热的水汽涌进来。
沈寂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有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淌。
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深色的睡袍,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床边走。
我把身子往床中间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拍了拍床面:“我给你吹头发,躺好。”
沈寂把浴袍领子拢了拢,走到床边躺下来,头枕在我的腿上,垂着眼睛,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猫在等着主人顺毛。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大。
我的手指插进沈寂的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穿过,湿凉湿凉的。
吹风机的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蓬松,发丝在我手指间慢慢变干,变得柔软,像春天刚刚长出来的草。
沈寂闭着眼睛躺在我腿上。
头发吹干了,我关了吹风机,拔掉电源线,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低头想叫沈寂起来。
他的睫毛颤抖着,没睁开眼。
他在装睡。
我没拆穿沈寂,手指从他头发间滑出来,指腹描过他眉骨的弧度,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在他鼻尖上点了点。
沈寂的呼吸变重了,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我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掌心贴着他下颌线的位置,能感觉到他下巴上浅浅的胡茬,硬硬的,有些扎手。
沈寂偏过头,嘴唇贴上我的掌心,很轻,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皮肤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寂睁开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眼尾微微上挑着,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和我身后那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抬起手,托住我的后脑,指尖插进我的头发里,抬起头,吻上我的唇。
沈寂的手从我的后脑滑到我的后颈,指腹按着我颈窝最柔软的那块皮肤,把我往下压,吻得愈发深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坐姿变成躺着的,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沈寂按在被子上了,他两只手撑在我肩膀两侧,把我整个人圈在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我。
沈寂低头吻下来,从我的唇角开始,一路向下,在我颈窝里停下来,嘴唇贴着皮肤,牙齿含住一小块,吮了一下。
温热又微微刺痛。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寂……”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喘,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他没有应,也没有停,吻从我颈窝一路往下,滑到锁骨,在锁骨窝里停留了很久,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嘴唇的每一道纹路,然后他又慢慢往上移,从锁骨沿着我的侧颈一路吻回来,嘴唇贴着我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最后落在我的耳畔。
“听雪。”
沈寂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气息扑在我的耳朵上,痒意顺着耳廓往里钻,一路钻到心口。
“嗯?”
“定制婚纱完成了,”沈寂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耳廓,“后天就到,我带你去试试。”
婚纱。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沈寂也能听见,因为他的手就覆在我心口的位置,那只小小的水豚吊坠夹在我们两个人的皮肤之间,被体温捂得温热。
“好。”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沈寂的胸膛贴上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又快又有力,像擂鼓一样重重地撞着我的。
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了一下,那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细细亮亮的。
暧昧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像泡在温热的水里,浮浮沉沉的,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清楚。
窗帘被风彻底吹开了一线,月光泄进来,大片大片地铺在床上,把两个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那影子随着沈寂的动作轻轻晃动,如同两棵被风吹在一起的树,枝叶缠绕,根系交错,分不清哪棵是哪棵。
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沈寂。”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婚纱是什么样子的?”
身后的人抱紧我的腰:“说了你今天就睡不着了。”
我想反驳他,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意识断线前的最后一秒,我感觉到沈寂的吻落在我的肩膀。
“是你喜欢的样子。”
“你一定会喜欢的,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