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聿走后没多久,迟念也起来了,她先煮上药,喝粥吃烙饼的间隙,药味已经充斥了整个周围。
迟念端着半热不凉的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出了门,从学校门口的大路一只走过去,不远处的低矮田地里好几个人影。常聿的一身黑在里面很好认,他脱了上衣,全身上下只有两条胳膊是白色的。
早晨山间的云雾还没有散去,裹挟些湿气,路边的杂草上挂着颗颗饱满欲滴的露珠。
太阳在东边刚刚露出一点点尖尖,大路下岔口处有一棵树极其粗壮的柳树此刻独得太阳光照临幸。
柳树约是周围几户人家纳凉唠嗑的好地方,放着大小不一的几个木凳子,有一个还缺胳膊少腿,用转头做替补。
迟念看着一只通体黑的猫,此刻正趴在一个凳子上。
这只猫迟念见过,前些日子它来学校后边的墙上走过秀,迟念看见学生们米饭、面条投喂它,它鸟都不鸟,后来又有学生用辣条和葱条等上好的仙品诱惑它,原本躺在墙垛上沐浴阳光的猫爷,反倒还嫌弃这群小崽子打搅了它的午觉,站在墙上冲着下面叫唤,声音一声比一声嗔怒。
迟念为此跟常聿告状:“有只野猫发情的厉害,这儿有兽医吗?”
常聿闻言差点没被米饭呛死,咳嗽个不停。
迟念当时还疑惑,现在却蓦地明白了过来。
迟念走过去看着蜷缩成圈的猫爷,细细观摩。我们很像吗?
然而从猫爷极度舒适的鼾声里,它此刻正在梦黄粱。
迟念捡起一根软啦吧唧的柳条,一遍一遍给猫爷摩挲着背上的花毛。
鸡鸣狗叫都无一撼动猫爷的睡眠,可是忽然一阵三轮车响声让猫爷
迟念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瞧见姚化安手里提溜着一只扑腾鸡,桩似得立在不远处。
迟念侧目打量他:“有事吗?”
姚化安闻言这才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脸丧眉搭眼,活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媳妇。
迟念起身坐在躺椅上,轻敲着自己蹲麻了的腿。
“老师,昨天,对不起啊。”
迟念看着姚化安此刻低垂着头,说话的声音瓮里瓮气,也没回他。
“我拿这只鸡来给你道歉。还有这个。”姚化安从衣服兜里掏出项链,朝着迟念递过来,一脸诚恳:“这个也还给你。”
迟念的目光落在姚化安摊开的手掌里,是她那天作为抵押的项链。
“说好的。你送我上来,它归你。”
姚化安脸上附上些难堪的神色,不自在的挠了挠头:“常老师已经给了我一千了,我再拿这个,不厚道。”
迟念瞧着他,姚化安被迟念看的发毛,浑身不自在。
西北的阳光比不得南方,照在人身上不是暖洋洋的,而是像针尖在刺挠你的皮肤,又烫又疼。
迟念整个人都在柳树的树荫下,而姚化安则正正站在顶头日头的最盛处,不过他平日里倒也没这么矫情,怎么今天感觉这阳光简直比针扎还让人难受。
迟念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要开个养鸡场?”
姚化安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脸红没红,可他知道自己后背出汗了。他不知道迟念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村里的那些人十个有八个问这样话,不是嘲笑他做白日梦,就是骂他不自量力。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肯定的点了点,半扬起头鼓着一股劲回答:“对。”
迟念看着他直愣愣的目光,“你拿着这个去县里找一个最大的首饰店,当多少钱就算我投你多少钱。怎么样?”
姚化安明显是不相信迟念说的话,心道:“一千块钱能开养鸡场?”
但这句疑问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而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他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
她说话声调不高,口气也不重,与开玩笑的唯一区别是,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姚化安看了眼手里这条细细长长,唯有装镶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类似于电视图片上叫钻石的东西,可好像又不必钻石闪,甚至有些暗沉沉的,阳光折照在上面,反正深紫色的光。
姚化安怀疑地问了一句:“它,很值钱吗?”
然后就听见迟念一本正经的回答:“一毛不值。但万一有眼瞎的呐。”
“骗人啊?”姚化安吃惊的喊了出来。
“你不敢?”迟念冷不吭的反问了一句。
姚化安还没得及回答,就听见迟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平淡道了句:“那算了。”便要伸手接过他递过去的东西。
姚化安在她手碰上自己的那一刻,迅速收回胳膊,坚定道:“成。我去。”
迟念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许是阳光太大,姚化安看见她半眯着眼说了句:“硬气点,你以后可以要开养鸡场的人,这副视死如归的死样子是干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姚化安总觉得迟念说这句话的语气,包含着一股很强的恨铁不成钢的韵味。
可姚化安希望是阳光太大的缘故,而不是她瞧不上自己而产生的不耐烦。但还是没忍不住的问了句:“你是常老师的朋友吗?”
迟念没说话。
虽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但此刻一切都是空口白话,所以应该还不能算同流合污。姚化安挺直腰杆,一半硬气一半瓮声的说:“常老师常说人穷志不穷。你……”
迟念打断他,问:“什么叫志?”
“……”姚化安顿时语塞,可口中还不忘嘟囔:“你知道?”
“你想不想有钱。”
“谁不想有钱!”姚化安当然想。这一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迟念问:“那你知道有钱人都是怎么变有钱的吗?”
姚化安闻言顿时一脸局促,丧眉搭眼地低头嘟囔:“我穷得叮当响,我怎么会知道。”
“骗人,作孽,不干人事。等赚够了再做慈善,一抵一消,就算扯平了。”
姚化安才不信她说的这些胡话,反驳她:“文书记经常开村会告诉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干什么都要依法依章。”
迟念理直气壮的问他:“我让你干违法的事了?”
姚化安无语:“你刚才让我骗人!”
“我让你骗人,又没让你去行骗。”
“你——”姚化安被她怼的晕头转向,弄不懂迟念说的这些弯弯绕,直愣气愤地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念一脸无辜的瞪着他:“我说什么了?”
“你,这人怎么跟个无赖一样?”姚化安倒吸一口凉气,惋惜又添疑惑:“常老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混蛋,要想过得好,只有比它更像混蛋才可以。”迟念冲着他扯出了个十分“做作”九分“不怒自威”的微笑表情,外送一个白眼。
姚化安不明所以地听着她瞧,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此刻更加紧密。
迟念站起身从姚化安手里夺走挣扎的活鸡,稀疏平常像打招呼般说了句:“这鸡我收下了。”
姚化安看着手里的链子,最终还是道:“我不做骗人的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
话音未落,就见迟念手里的活鸡挣脱了她的手,摔在地上扑腾着。
“穷鬼赚钱的唯一方法就是坑蒙拐骗。”迟念蹲下抓住两腿被缠住无法逃走的鸡:“这是规则。想要改变规则,就先摆脱穷鬼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