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放学了。”常聿忍不住去摸她脸颊。
迟念往后挪了挪,半掀开被子,拍了拍床沿。
“我身上凉。”常聿轻声缓语像在哄小孩:“我在食堂开了个小灶,要不要起来吃点?”
迟念摇了摇头,两只眼睛只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常聿最终没有抵过,脱了外衣躺了进去。迟念钻进他的怀里。
常聿却不敢碰她,他不知道迟念伤着在了哪里,到底有多严重,疼的厉不厉害。他努力延滞自己的情绪,手掌轻轻地落在迟念的后脑勺上。可心里的难受劲怎么都压不下,最终到底还是没忍住的问出了口:“疼吗?”
迟念以为她问自己肚子疼不疼,想也没想地回了句:“不疼。”
“我看看。”
“嗯?”迟念忽然探头睁大眼睛看着常聿,没反应过来:“看哪儿?”
“身上哪儿伤了?”常聿盯着她:“我看看。”
“什么伤?”迟念打迷糊眼。
常聿被他这副明知故,还无所事事地样子气得要死,将她在喉结处来回摩擦的手抓住,按在自己心口上,眼神炙热的望着她,声音几乎于痛惜的问道:“迟念,你是不是要我把心挖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才不这么伤我?”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迟念低下眉眼,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转过身脱掉衣服果露出上身,漂亮的蝴蝶骨因为过于消瘦的缘故此刻凸显出来,上接连着肩胛骨,下顺延着腰部精美的线条。
可常聿此时却无暇欣赏这几乎于完美的身体构造,映现在他眼前的是后背猩红,甚至有些带血丝的擦伤和片片坑洼的淤青。
迟念肤色白,如此一对比,就更加显得那些伤愈发触目惊心。
常聿紧紧握着拳头,好几秒钟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就一些擦伤。”
迟念刚要将衣服重新穿上时,被常聿按住手臂。
常聿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之前,校长找老中医院长给他开的消炎祛疤药膏,他没用,一直搁置在里面。
药膏一点一点涂熨在皮肤上,是凉的。
可常聿的手指却很烫,他涂得仔细,手上力气又放的轻。
迟念绷直后背,在药效的慢慢蜕化下,受伤的地方由冰凉演变成灼热。
忽地,不知道是不是中草药膏散发出来的气味缘故,迟念脑补神经骤然抽搐性的引发如针刺般的一下疼痛,眼前画面忽然闪回,仅仅是一霎而过的图片。
——是当年,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冰淇淋,在炎热的夏天,融化在地上成为一滩令人恶心的黏液。
潜压在心底的东西被很大力的搅动了一下,那一直尖锐且坚固躯壳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她透过裂缝看到了囚笼里困锁着的人。
——狰狞着面容。
身体霎那间泛上来的恶心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颤瑟,迟念猛的一下子趴到床边,拉过放在墙角的垃圾桶,无缘无故呕吐了起来。
南希曾经告诉她,那些药物都有极强的副作用,短期会影响大脑中枢神经;长期则会迎来身体机能强烈的反抗。予求予取。
常聿急忙奔下床抚拍她的背。
迟念肚子里根本没东西,所以也根本没吐出什么来,只是眼前发黑,太阳穴一阵一阵抽着疼,让她几乎失聪。好一会儿,才在眼前虚虚实实的画面里,看清常聿端着水,嘴巴张张合合,可迟念却听不见一点。
迟念勉强扯出一个僵硬荒诞的笑,就着常聿的手喝了两口水,撑坐半靠在他怀里。
常聿看着迟念方才红润润的眼眶,此刻在怀里发颤的身体,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
迟念任由他抱着,好一会儿才恢复听觉,只觉得常聿的每一声的呼吸都像是击打在她的防御线上,脑中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许久才虚虚地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极其沙哑地半开玩笑说了句:“没事,可能是胃在告诉我,它饿了。”
常聿抱着她好一会儿才松松垮垮的道出两个字:“迟念……”
迟念轻声打断,“常老师,我想吃点东西。”
房屋内静默的只能听见两个人吸纳吐气的呼吸声,常聿放开她,皱着眉,苦涩的扯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
迟念望着那半掩着的门,虚无的低下头的瞬间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一堆东西。一缕清徐凉爽的风从那一点门缝里吹进来,挂在衣柜上的衣服透着刚刚干洗过的清香。
衣服是她第一次来这儿那次穿的牌子。县城来回路程将近六个小时。迟念在发出心底苦笑:常聿啊常聿!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卑劣到这么不可饶恕。
我心里有一块角落,因暗无天日而布满了灰尘,那里奠埋着我的屈辱。我一边歇斯底里地迫使自己忘记,一边又不得不拼命地一遍一遍加深它留下的那些烙印,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始终不得如愿。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伴随了我将近十年。无异于是一个穿着湿衣行走在茫茫大雪中的人,无论是选择脱了还是继续穿着,寒冷不会少一分,温暖不会多一分。
可是常聿啊,此时此刻,现在的我无比清晰感受到了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