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帝城。

常聿被一通电话叫醒，是个陌生号码，他心中忽地升起一丝期待，滑向红键的拇指猛地一扬，手机递到耳边。

“东哥？”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欣喜和试探。

常聿听出来了，虽然只有简单两个字。他下意识地想挂断电话，那头见他不回应，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

林蔚再一次开口：“生哥，我有东西要给你。是迟念给我的。

常聿打车到了巷子门口，地方很僻静，离市区有些远。还没下车就看着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青花旗袍的少女站在那里等候，他准备扫码时，少女已经走了过来，半躬着腰身在车窗前温婉细声询问：“常先生吗？”

少女从常聿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递给司机三张红票，“师傅，辛苦，不用找了。”随即打开车门，标准的礼仪：“常先生请。”

司机接过钱的间隙透过后视镜，眼底浮出一层难以言喻的了然。

常聿察觉到司机别有深意的目光。莫名泛起烦躁，长腿迈出，沉着脸，踏入幽深僻静的老巷。

这片虽也算得上处在城中心，但实算不上什么核心的富贵繁华之地，入目除去老式民居的青砖灰瓦，再无其他。

常聿在女生的引领下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最终进入一家院门。

院内不大不小，外面虽老陈，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层的正门是一面通透的落地玻璃，里面是散座的酒馆。

左边拾级而上，上面的阁楼全是木质。古朴而典雅。

常聿落坐在二楼的一间雅室里，木质的窗户对外敞开着，随窗望去，这里竟能将大半个皇觉寺的景致都尽收眼底。

少女上前想要为常聿关窗，被他抬手制止。

林蔚进来时便看见，常聿望着窗外的皇觉寺出神，她面上瞬间浮上一层得意，边走边说，好似老友相聚：“我前年盘下这两层的时候皇觉寺还没有对外开放，没想到今年忽然就对外开放了，我就让人把二楼改成茶室了，这个位置是最好的。”

她放下手里端着的一叠精巧点心。坐在了常聿对面的位置。

常聿抬眸，林蔚穿着一身朴素的天蓝色麻布材质的长裙，未施粉黛，清素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与迟念形成鲜明对比。

林蔚摆手让女孩出去，她倒了一杯女孩泡好的茶，放到常聿面前，“知道你喜欢普洱配凤梨酥，刚让人买来的。你尝尝。”

“东西呐？”常聿开门见山。

林蔚注视着常聿此刻这副冷漠的样子，她双手无措的收回来，落在自己腿上，紧紧扣扭在一起，避而不答：“东哥，我还记不记得，你和赵磊带我到帝都，让我学习，考上师大，你说别浪费自己的人生，让我珍惜自己的天赋。”

常聿似乎根本无心听这些陈年旧事，他转头望着窗外，皇觉寺里有一对情侣双手合十跪在正堂的蒲团上，两人正一同俯下身子。

“东哥，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常聿收回目光，落在林蔚身上，嘴角牵动了一分，有些稀奇又不解，“林蔚，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林蔚看着常聿投射过来的目光，她毫无避讳的直视：“或许错了吧。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那样做。”

“所以我恨不恨你，怪不怪的又有什么区别？”

林蔚闻言勉强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抬手用指尖摸去眼角泛溢出的泪水。拉开旁边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精致的绒毛小盒子放到了常聿面前。

“迟念给我的。”

常聿在听到那个熟悉又思念的名字时，一贯淡漠的眸光难得凌光一显。

林蔚将盒子打开，开口那面冲着常聿，“那天我见迟念带着它，觉得眼熟，就随口问了一句，她当时想也不想的就直接拿修眉刀割了下来，说‘也不值钱’，送给了我。”

常聿静静的听她一字一句地陈述着。目光落在那不值钱的东西上，死结仍在，绳子另一边直接被割断。

林蔚没撒谎。她的确是个害怕麻烦的人。

迟念出事那天早上，常聿看着迟念毫无血气的睡容，握在手中的皙白手腕上光秃秃的，他鬼使神差的就从自己脖颈上取下哪条绳子，栓到了她手腕上。

“东哥，我伤了你，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说别人，我只是不想，也不希望看到你再受一次伤害。”

“林蔚，过去的事我不怪你，不是因为我宽宏大量，而是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有可以坐下来聊天谈事的可能。”

林蔚抿唇，似乎在畏惧着什么东西，“东哥，她背后的水很深……”

常聿抬眸，目露凶光：“那也是我和她的事。跟你没一点关系。”

木门张合间，屋内已剩下林蔚一人，她目光落在面前的绒面革盒子上，看着里面搁置的东西。她嘴角微微牵动，似是无奈又添嘲讽。

一条黑色的绳子上串着一条赤红色的珠子，珠子的两边打着两个死结固定着它。不过是一根绳子串着颗珠子而已，不是珍贵稀缺的玉，也不是品质上乘的玛瑙。绳子老旧，珠子裂了缝。

林蔚想起她当时向迟念问起绳子时场景。

迟念闻言眼睑往下，飘视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并没有给予她回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瞟向她的方向。

“还挺特别，”林蔚极为诚恳地再次请求：“我能看看吗？”

迟念抬眼看向她，神色未变。平静淡然地张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蔚。双木林，蔚然成风。”

迟念从一边化妆桌上拿过修眉刀，刀锋顺进，旋转刀口，线条就那么在死结处被割断了。绳子掉在地板上，红色的珠子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闷响。

“送给你了。”

配上她那副泯然众人的样子，更像是一句随口的施舍。

林蔚面带礼貌微笑，静静的看着地上的东西。迟念的助理见状立马捡起来，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