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识清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还能看见叶忘尘站在他的身后,眉眼微微弯着露出一抹微笑。可风一吹,倒影就碎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哪怕他们长着完全相同的脸,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只属于叶忘尘的温度和神态,他这辈子都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脚下的湖面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像被什么巨兽从底下撼动。叶识清的脑袋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光便都碎了,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他跟着那片摇晃的水波,一起往更深的深渊里坠下去。
“忘尘!”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雪白的被单上,好似一滴滴滚烫的泪水。入目是干净的白墙,空气里飘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窗边的阳光软乎乎地落进来,把趴在床边睡着的林知夏的发梢,悄悄地染成了浅金色。
听见这声带着颤音的呼喊,林知夏猛地从睡梦里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微微抬眸,看见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叶识清正望着她,眼底还盛着未干的水光。她愣了两秒,下一秒就红了眼眶,伸手攥住了他还在发颤的手腕:“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这些天吓死妈妈了……”
“我这是……”叶识清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冷汗,看着怀里肩头耸动、正无声啜泣的林知夏,涣散的瞳孔里许久才慢慢聚起一点焦距。残存的记忆像浸在冷水里的碎玻璃,只余下幽暗狭小的空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皮肉里钻去的钝痛,那些翻来覆去的折磨早已磨碎了他的意识,后来的所有剧痛、所有凌虐,全都是叶忘尘替他硬生生地扛了下来。直到黄思雅的身影像一道虚浮的光突然撞进混沌里,他才恍惚间感觉到颠簸的车轮声,自己被裹在一片消毒水味里送上了救护车。
劫后余生的暖意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漫上来,叶识清却半分与亲人重逢的欣喜都没有,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挣开林知夏环着他后背的手,指节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焦急:“妈妈,救救忘尘!求你救救他!”
“忘尘?”林知夏被他骤然爆发的激动惊得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他沾着薄痂的额角,完全没接住他翻涌的情绪,“识清你别吓妈妈,你身上的伤刚有起色,不能这么激动,扯到伤口就不好了。”
“忘尘他……我找不到他了……”叶识清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他猛地埋下头,指节几乎要嵌进太阳穴的皮肉里,像要把自己的灵魂抠开一道缝去找寻。六年了,这六年来哪怕有时候是他掌控着这具身体,但只要他静下心来,总能在胸腔最柔软的地方摸到那片温热的痕迹——另一个鲜活的灵魂就安安静静地栖息在那里,像守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可现在那片熟悉的土地空了,像被昨夜的风卷走了最后一点余温,连半分影子都没剩下,“我感觉不到他了……他……”
“他消失了……”
叶识清的手猛地按在左胸上,掌心下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稳稳地跳着,可那熟悉的律动此刻却陌生得像别人的心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块和他共生了六年的部分,刚刚随着昨夜的黑暗一起,彻底消散在了无人知晓的虚空里。
“怎么会呢?”林知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连忙伸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拼命往他皮肤上贴,“好端端的怎么会消失?忘尘他明明一直都在的啊?”
“是我的错。”叶识清把脸埋进膝头,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哽咽的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湿得能滴出水,“是我太没用了,我躲起来了,把所有痛苦都推给了他,是我把他害死了……”
林知夏心里的疑团还没捋顺,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也只能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柔声哄:“别瞎说,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先把身子养好,你要是垮了,忘尘才是真的要难受了。”
她起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招手叫来了守在门外的几名医生,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慌忙:“大夫,我儿子醒是醒了,可之前一直陪着他、栖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好像不见了。”
几位医生闻言都皱紧了眉,解离性身份障碍的病例他们见过不少,可这种毫无征兆、骤然自行消解的情况,在临床记录里都几乎是空白。领头的医生当即点头:“我们先给他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情况。”
说着身后的护士便上前,想轻轻扶着叶识清躺平做检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叶识清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一样,猛地尖叫着甩开了所有人的手。那声惨叫像被揉碎的玻璃,震得病房里的空气都跟着发颤,他弓着背缩在床头的角落里,好似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死瞪着全部靠近的人,把所有试图靠近的身影都隔绝在自己的方寸之外,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拼命喘气。
“别怕,识清别怕,没人会伤害你了。”林知夏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冲过去把他牢牢搂进怀里,方才还浑身绷紧发抖的青年,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浮木,紧绷的脊背才一点点软下来,颤抖的幅度慢慢平复。
“患者现在有强烈的应激抵触反应,你们家属先陪着他疏解情绪,等他状态稳一点我们再跟进后续治疗。”医生和护士低声交代了两句,轻手轻脚地带上病房门退了出去,把这方安静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母子二人。
“识清不怕,你现在安全了,忘尘那么坚强,他肯定也会好好的……”林知夏的指尖轻轻顺着他汗湿的额发,看着怀里的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自己的眼尾也漫上了一层热意,心疼得发涩。
初冬的朝阳像融化的琥珀,缓缓从地平线漫了上来,顺着玻璃窗淌进病房,把满室的清寒一点点烘成了暖意。逆光把相拥的两道身影描成柔和的金边,连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埃都裹着暖光,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怕稍一用力,就惊散了这劫后余生里,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