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谌不动声色地擦去溅到手上的水:“韩警官请我们来,应该不是为了劝我们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吧。”
“……”韩宇轩叹了口气,“没有人想就这么算了。但是你们知道的,联盟的体系,议会有绝对的话语权,况且这件事牵扯到超级人工智能,议会那边已经要求封锁相关资料……上面的压力太大,常规渠道恐怕走不通。”
“那我们要怎么做?”宁瑄问。
韩宇轩久久没有说话,大概他也迷茫了。
“韩警官,”宁瑄想了想,再次开口,“许慎川的死根本原因是因为一些不能见光的资料,如果我们现在,把一部分资料公开,会不会有用?”
“资料在你那?”赵逸表情古怪地看了宁瑄一眼。
宁瑄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许慎川私下交给我的。”
“他和你很熟吗?”赵逸眼眶唰地就红了,“他宁愿给你,也不让我知道吗……”
韩宇轩看着宁瑄:“你想公开?”
“不是全部,”宁瑄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现在很被动,既然对方能在医院的人工智能中植入病毒,难免不会通过其他方式挖出我们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既然常规的方法现在几乎已经失效,那不如由我们主动,把水搅浑。”
苏谌似乎明白宁瑄心中所想,接上他的话:“公开的部分不会涉及核心名单,我放入医院实验室验算的数据已经经过筛选,可以公开这部分。我的研究报告能证明信息素暴力事件背后可能存在产业链,应该能引发足够的社会关注度。”
“虽然这的确是个办法,”韩宇轩思索片刻,“但如果议会铁了心要遮掩呢?”
“我探过Omega互助协会那边的口风,这种级别的社会热点,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协会有成员最近正在准备参与议会选举,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样的新闻。”宁瑄说。
他当然不是纯粹脑子一热。
他和协会那边这段时间一直有联系,自然了解了一些消息,协会被压制了许多年,前阵子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协会有几名成员进入了本届议会候选人公开名单,轰轰烈烈的平权运动终于即将取得又一突破性进展,正需要一阵东风。
即便没有许慎川给的资料,宁瑄也会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当做投名状。
许慎川的遗言说,希望宁瑄在合适的时机公开——宁瑄隐隐觉得,现在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果他们不主动做点什么,那份资料,甚至宁瑄自己三年前偷偷捂下来的那些东西,可能都会被挖走。
他们现在已经在旋涡的中心,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如果不把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中,未来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赵逸反应过来,对苏谌那些微妙的敌意消散了,他神情认真地思考许久:“我会联系我的媒体朋友们,慎川的事,他们休想就这样结束!”
陈从森看他们几个半天,憋出了一句评价:“疯子。”
但一向脾气差的他,似乎也会被疯子所打动。
他说:“我跟信息部的同事关系不错,我会和他们打招呼,请他们对这件事稍微放宽一点。只要不是接到死命令压下舆论,应该就有余地。”
韩宇轩似乎并不意外同僚的选择,只是对苏谌说:“报告可以发我一份吗,我去找局长再谈谈。”
商定好细节,韩宇轩和陈从森先离开了。
赵逸欲言又止地看了宁瑄好久,问:“他……慎川,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宁瑄想起来许慎川那天晚上虚弱的样子,他没留什么话给赵逸,但说了一句:“他不是我的安全选项。”
“没有。”宁瑄对赵逸说,“他只说了资料的事。”
炉上的茶水剧烈沸腾着,玻璃窗外,落雪无声。
赵逸也走了。
只剩下宁瑄和苏谌。
“我爸那边……”宁瑄捏着水杯,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
苏谌只是轻轻一点头,语气自然:“我托安禾青向医院提了申请,家里那边,迈尔下午应该已经把闲置的房间收拾出来了。走吧,现在我们去接爸。”
“……”宁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是看着苏谌。
苏医生那张天生的冷脸线条锋利,很多时候都没有表情,比如现在。
他好像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事的发生都理所应当。顺手给合作伙伴的父亲安排好一切,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宁瑄却从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依稀的一些温柔。
他太周全了。
宁瑄还在想怎么和他说想要把父亲接到身边,他已经行动过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榜单上那个刻薄的天才,怎么会只是医院里一台冷漠精密的仪器?
他分明是个那样好的人。
宁瑄为自己曾经单方面为苏谌下过的那些评价而感到抱歉。在胸腔一阵微妙的悸动中,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
“会怕吗?”坐进车里,苏谌问宁瑄。
宁瑄怔愣片刻:“怕,但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一直有在关注互助会,还有选举的事,对吗?”苏谌看着宁瑄。
宁瑄没什么好否认的。
“嗯。”他看着车窗外,“三年前我失去了很多,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三年前,他就想要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事,但受到了所有身边人的指责。
当时的朋友说他是麻烦精,到处惹麻烦,正在交往的男友没问过他家里的事,却责备他更关注那些宏大命题里抽象的“人”而不在乎眼前具体的人,他求助的熟人无一不指责他行事冲动欠缺考虑,然后对他避而远之……
他失去了亲人,恋人,朋友,也失去了学业,事业,积蓄。
宁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的旧终端里有一个加密的离线文件,三年来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销毁它。但我一次都没能下决心。因为我根本不想删掉,也根本不想置身事外。”
悬浮车掠过夜色,嵩明市灯火通明的夜幕飞速倒退着。
三年前,更年轻的宁瑄,也是这样看着车窗外。
三年之后的今天,议会选举在即,宁瑄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命运再次出题。
他仍选择接受这个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