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谌的烧退了。
宁瑄起床时苏医生已经收拾好,坐在餐桌边吃他的蔬菜三明治。
苏谌面色如常,看了宁瑄一眼:“昨天晚上,谢谢。”
“应该的。好些了吗?”宁瑄也坐下吃自己那份早餐。
“好多了。”苏谌的动作慢条斯理,“我今天要去医院办点手续,顺便借用一下设备,有些数据还需要再验证一下,应该会晚些时间去接你。”
“我下午有客户约了带看,不一定回公司。”宁瑄想了想,从终端把一个个人主页调出来指给苏谌看,“就是这个人,他叫陈舟,是宏生科技的技术骨干。”
苏谌闻言,抬头看过来。
“之前我去宏生科技楼下打探消息的时候,给他留了名片,他现在找我想要买一套二手房,让我给他介绍。”宁瑄把页面收起,“我想多和他们接触接触,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苏谌沉默片刻;“注意安全。”
“放心吧。”宁瑄把蔬菜三明治里夹着的胡萝卜丝挑出来放在一边。
迈尔的食谱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蔬菜三明治里居然加了胡萝卜,宁瑄非常不喜欢胡萝卜的味道,感觉那份食谱实在有些反人类。
苏谌看在眼里,默默用终端给迈尔添加了宁瑄的忌口。
“宁先生,您上次说您不挑食。”迈尔幽怨地滑过来,“是否需要重新为您制作一份不含胡萝卜的蔬菜三明治?”
挑食被点破的宁瑄有些尴尬地微微红了脸:“咳,不用不用……”
终端此时叮叮咚咚一阵响,宁瑄打开查看。
是Omega互助会的人。
宁瑄这几天一直在试图和互助会那边联系,靠着三年前的往事,他兜兜转转找到了当年接待过他的一位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两人最近联系颇多。
对方发信邀请他去参加他们本周的线下活动。
宁瑄沉思片刻,应下,也把这件事一并和苏谌说了。
苏谌让宁瑄把地址也发了一份给他:“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随时联系。迈尔在你终端里设置的那个双向联系频道,不用联网也能给我发送消息。”
“嗯,”宁瑄说,“我记得的。”
送宁瑄去了公司,苏谌才转向医院。
悬浮车掠过地上的积雪,停在医院的停车场,苏谌调出终端页面,对着昨天的一条通讯记录发呆。
昨晚他有些失态,因为那些数据,也因为……这则通讯。
在他顺藤摸瓜将那份沉重的研究报告与昔年恩师的实验联系到一起时,这则通讯恰好到来。
“苏谌,你想不想回到研究室来?”
当年实验室里的师姐,明珩,如今罗曼兰德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向苏谌抛来了橄榄枝。
许慎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逃离的罗曼兰德研究所里,身份未公开的首席研究员,居然是苏谌的师姐。
苏谌当时并没有答应,只是挂断了通讯后,望着那些数据出神。
等他回过神,纸上已经写满了他的演算。
他越算脑子里越想起当年那场爆炸。
越想,心里越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闷痛。
于是他絮絮叨叨和宁瑄说了那些话。
而宁瑄只是静静地倾听着,替他温好牛奶,盖好被子,轻轻地告诉他,睡吧。
想到宁瑄,苏谌垂下目光。
同一片空间似乎确实会带给人陌生的心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样脆弱的时候,试图向宁瑄倾诉。有那么片刻,他脑子里闪过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宁瑄来接他时的那张脸。
陌生的某种情绪缓缓流经他的胸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做我的共犯。”
苏谌看了看无名指上的素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因为苏谌的突然停职,原本负责的病人全都分给了同科室的其他医生,补交的流程需要苏谌提交材料。
做完这一切,又和院长叙过话之后,苏谌去了信息素安全分析部的实验室。
他有些东西想要确认。
迈尔的运算能力当然无法和这样超大型的人工智能相提并论,没办法,即便医院实验室的泄密风险更高,他也必须要来这一趟,否则那份报告只有私人智能体的验算,根本无法服众。
只是经过市中心医院的超级人工智能的验算后出具的报告,免不了到时候会把医院也拉进舆论里。
这些,在苏谌和院长叙话的时候,已经和她讲明。
年过花甲的院长,有一副慈祥的面孔和善良的心肠,她思索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给苏谌开这个后门。
她说:“苏谌,几年前你从首都申请到我们嵩明市,院里的领导很多都不同意,说你们豪门出身的子弟,做不长久。是我坚持接收你的档案,因为你在申请书里说的话。”
“——‘我认为信息素安全与卫生的研究意义在于,人类能够重新掌控自己的欲望,并且保护自己不被他人的欲望伤害。’”
慈眉善目的老人笑起来:“自然选择让我们倒退回过度依靠本能的时代,科技的发展又催化出更加激烈的野心和欲望,但我很高兴,在这样的浪潮之下,仍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为不做本能的奴隶而奋斗。所以,尽力一试吧,让我们这些快要腐朽的老骨头也见识见识你们年轻人的厉害。”
苏谌闭了闭眼,拿出自己刻录数据的芯片,接入实验室。
按下确定。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逐一加载,电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轻微的杂音里,有一个号码向苏谌发来通讯请求。是师姐。
苏谌思索片刻,接通。
“苏谌,考虑得怎么样了?”明珩声音从终端里传出,在除了数据流没有其他声音的实验室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师姐,”数据的光映在苏谌漆黑一片的眸子里,反射的亮光跳动着,“你想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能做什么。”明珩说,“你的能力不该浪费在那,你应该回到实验室来,我们一起完成老师未竟的事业。”
“老师的遗愿,是把信息素阈值调解技术完善,造福大众。老师研究缓冲蛋白的初衷,师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苏谌的声音很平静。
“那不是用来制造人造腺体的,更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明珩在那头沉默片刻,轻轻一哂:“造福大众?你真是离开学术圈太久了,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星辰计划已经启动,全联盟最顶尖的资源都砸下去了,你以为是闹着玩吗?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下一个时代必然是信息素机制全民普及的时代,谁都改变不了。”
“所以呢?”苏谌反问,“顺着趋势,就一定是对的吗?”
“你太理想主义了,苏谌。”明珩叹了口气,“顺着趋势至少不会全错。你手里的东西接入了嵩明市中心医院的网络对吧,就在刚刚,你按下了确认,你猜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苏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