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本想实话实说,看见它的反应,她忍俊不禁,索性配合地点了点头。
一安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快变成‘一一’了。
“……你还是一边待着去吧。”匡近语气中带了点恨铁不成钢。
“嘎——”一安狠狠跺了两脚。
“我……可以摸摸看吗?”小时举起一只手小声询问。
背上的鸦羽光泽十足,大概有些硬度,但胸前那一小片绒毛看起来还是很柔软。
匡近示意她随意:“你们高兴就好。”
一安大方展开翅膀,眨眼间收起爪子窝在了小时腿上。
“喂,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匡近无奈道。
鸦扭头,鸦不听。
他按了按眉心,不想管这只已经飘飘然的鸟。
小时顺着光滑的羽毛摸了两下,调整了位置让它更舒服一点,然后说起来找他的目的。
“匡近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一怔:“所以刚才是在找我吗?”
“是。”
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匡近端正地坐起来,摆出大人模样严肃的表情:“我在听。”
“嗯……”小时不自觉环住了怀里的鎹鸦,思考从哪里开始说。
“别急,慢慢想。”
“匡近哥哥说的,抓捕坏人的工作,要等多大的时候才能做呢?”
“这个嘛……”他眉眼低垂,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最好永远也不要做才好……”
“什么?”小时听得模糊不清,微微倾身,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她怀里的一安瞥了一眼后,闭上了眼睛。
“没事,”匡近恢复如常,“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是因为……”她迟疑了一瞬,坦白交代,“我想抓走两个人。”
“哦?”匡近来了点兴致,“我们小时有讨厌的人了?是哪家的小孩啊?”
“不是,”小时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强调了一遍,“不是小孩,是我的‘父母’。”
他一愣,忍不住确认道:“你的……”
不待他说完,小时将话截了过去:“是他们。”
沉默了片刻,匡近整理好情绪,温和笑道:“那就先说说看,也许我可以帮你。”
小时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些,在他柔和鼓励的眼神中,低着头娓娓道来。
她说起过往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毕竟从有记忆开始,就是那样过来的,被打了个半死扔到外面奇迹般活下来后,她就不用日夜呆在那栋小屋里,能够躲开,反而是一种幸运。
苦乏无味的生活三两句便可以概括完,奇怪的是这两天她莫名意识到从没仔细留意过的事情。
譬如知道她在哪儿后,那个男人不会善罢甘休,即便在这之前,她的存在感和空气别无二致。
“……我不希望他们出现在这里。”小时说得平静,听起来没什么诉苦的味道。
但他们够得上坏人的标准吗?她不太确定。
“太过分了——”
哪里来的声音?小时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匡近眉头紧皱,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不是他说的,那是……
“气死我了!”
腿上不轻不重被踩了两脚,声音再次响起,从她怀里。
小时猛地撒了手,颤颤巍巍道:“一、一安?”
乌鸦说话了。
动物……原来是可以说话的吗?
她被吓得僵住,满眼不敢置信。
一安蹦蹦跳跳换了方向面对着她:“抱歉,小姑娘,吓到你了。”
眼睁睁看着尖尖的喙中吐出人言,与只有耳朵听到相较,又多了几分冲击力,小时蹭蹭后退了两下。
“小心一点,会掉下去的,”鎹鸦起飞,落在匡近肩上,用翅膀拍了拍他,“发什么呆,匡近。”
匡近回过神来:“你怎么就轻易暴露了。”
“没办法,”一安扬起头,“在下听不得小姑娘受欺负。”
“说什么在下……”他叹了口气,看向小时,一时语塞,竟然也不知怎么安慰。
她谈及那些不忍听闻的经历时还是云淡风轻,现在却被他的鎹鸦吓着了。既然她本人都没有表露出需要安慰的样子,他去说些‘你真可怜’之类的言论,也不合时宜。
他在屋顶和鎹鸦交流鬼的情报,这附近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一安没有发现异常,加上在鬼杀队听到有队外的普通人在杀鬼的传言,想来是实弥的功劳。
所以昨天晚上,看见实弥用粗暴对待自己的方式削弱鬼的战斗力,匡近觉得不能放着不管,就跟着他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小时和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家人,无论是样貌还是举止,都一目了然,他们的相处总像还隔着些什么,又比如,小时从来没叫过哥哥之类的称呼。
但无伤大雅,毕竟血缘从来不是羁绊的唯一纽带,重要的是彼此互相珍视。
看见他们,匡近仿佛看到从前自己和弟弟相处的样子,如果他的弟弟还活着,他大概也还在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于是他犹豫了,这样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可实弥会就此放下对鬼的仇恨,安于现状吗?若是他执意要猎鬼,加入鬼杀队,总好过单打独斗,何况他还是个相当罕见的稀血体质。
独自冥思苦想也不是他平时的做法,匡近暗自思忖,干脆把他抓起来问个清楚,论武力,实弥暂时还打不过他,至于小时的‘父母’……
他看着女孩摸了摸鎹鸦,只要让他们不敢再出现在这片地域就好了吧。
匡近神情放松下来,正要说话。
下方传来一声呼喊:“吃饭了——”
小时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上面的空间本就不大,她已经坐在了边缘处,偏了偏身子,像是要掉下去。
匡近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一把拉住了她:“别乱动,要是摔下去,我还不得被他们两个扒了。”
“不会的,”也不知她说的哪个不会,小时指了指下面,“玄弥在叫我们。”
“有……”
他一开口,屋内又传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哥哥!小时和那个粂野都不见了!”
“什么?!”
匡近不敢耽误,匆匆叮嘱:“关于鎹鸦的事情就当是我们两个秘密,不要告诉他们好吗?”
他轻眨了下眼睛,拉起对方的小拇指不由分说拉勾盖章:“下次再给你买点心。”
实弥不想让他们知道关于鬼的信息,透露出去,他又编些什么话来掩盖了。
细细的小指勉强圈住比自己壮了一半的另一个人手指,小时愣愣的由着他动作,做完这个仪式后,面前的人眉目舒展不少。
“至于你跟我说的人,”匡近一顿,脸上多了层不易察觉的阴影,轻轻一笑,“就先交给我。”
他再次确认:“你真的,不希望他们再出现了吗?”
小时低下头,又坚定抬起,清晰地说出:“是。”
匡近加深了笑容,接着听见‘砰’的开门声。
“那家伙在搞什么——”
糟了!实弥的怒火压不住了!
他脸色一变,及时带着小时回到地面,避免了一场风暴。
……
有了充足的被褥后,不死川家迎来了一个宁静的夜晚,在这之前仍然是一番入室抢劫般的热闹。
实弥正辗转难眠。
如果他就此留下,过去关于鬼的事情,难道要一笔勾销吗?他宁愿把血放干,也不想放过那些该死的东西。
不过眼下的这两人要怎么办?
实弥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思绪纷乱如麻。
屋内却在此时断断续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
什么动静?有老鼠?他睁开眼转头看过去。
这屋子虽然旧了点,但整理得很干净,也会定期检查蛇虫鼠蚁。
“……”原来是忘记驱赶这只大型入侵生物了。
实弥和讪笑着的匡近大眼瞪小眼。
确认另外两人处在熟睡中,他们走了出去。
夜晚扑上来的风带着微寒的凉意,对年轻气盛的男孩子们来说,温度正好。
“小时跟你说了些什么?”实弥开门见山地问。
匡近挠挠头:“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不明白。”
“这招对我可不管用,”他嗤笑一声,“要多蠢才会被你们骗到。”
除了他那个天真的弟弟,这两人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躲躲闪闪,他不过是懒得戳穿又没找到机会问。
匡近笑容一僵,却依旧一咬牙避开他的视线摆摆手:“抱歉,我真的不能说。”
“她家人的事?”
“你怎么知——”他捂住嘴。
实弥瞥了一眼:“你以为我是从哪里把她带回来的。”
虽然他是猜的,小时能说的事有多少,她自己,他和玄弥,外加那对夫妻,只不过他运气好,一次就猜中了。
“说的也是。”匡近放下手,“那你还问我?”
实弥一挑眉:“你现在打算去做什么?”
“我……”匡近想了想,既然都知道,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将下午的对话告诉了他。
“所以我打算去实地考察,看有什么办法。”他抚摸着腰间的刀。
实弥有几分意外,小时居然会想自己解决,而且这么轻易相信了一个外人。
他看着眼前人的小动作:“你打算用刀把人送走。”
“不不,杀人放火的事怎么好做,”匡近急忙松开了手,“只是想让他们得到点应有的教训。”
实弥垂眸,沉吟片刻,率先迈开步伐:“走吧。”
“去哪儿?”
“你知道位置?”他头也不回。
“……”匡近忘了这茬。
“要和我一起去?”他追上去,嘿嘿一笑,“实弥,现在看起来真像个温柔可靠的大哥。”
“……”
“保持这样不好吗?料理也做得那么出色,一定会……”
“吵死了!”
‘啪’的一声,鸟兽四散,世界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