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微弱的音量被淹没在潺潺水流声中。
实弥提高了声音问:“什么?”
她又不敢说话了,任由皂角干涩的泡沫在头顶蔓延。
实弥有照顾弟弟妹妹的经验,并未考虑太多,本能使然,只觉得既然插手了,这次就帮到底。
况且,他打算离开这块地方了。
但是,他所谓的经验,似乎同那段不太愿意想起的记忆一同落下了。
实弥有些高估自己了,小时洗干净后的头发清亮许多,但本来就没怎么打理过的发丝,没有提前梳理,更加张牙舞爪纠缠在一起,像是要彻底封锁解开的可能性。
她能够维持这个姿势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双腿抖了两下,直挺挺往前倒下去。
实弥眼疾手快拉了一把,避免了一场或许会破相的灾难。
“站不住了不会说话吗?”他的语气还是那副不满的样子。
她说了,可是听不到,小时在心底反驳。
而且她几乎没有与人近距离接触的记忆,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更擅长顺从。
小时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里也多了些红血丝,碧蓝的眼瞳却似乎比昨天更亮,照得人无所遁形。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实弥妥协:“下次说话大点声。”
虽然应该没有下次了。
他给两人找了块地方坐下,开始整理看似没救了的头发,有那么几次,他听到清脆的断裂声,都会忍不住头皮一紧,面前的人却是一声不吭,甚至偶尔还会抬起脚来晃一晃。
晾干了的发丝光泽渐渐暗下去,变回原本的干枯模样,发尾依旧是微微卷着的,落在了身后。
他松了口气,再次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小时似乎有所察觉,扭过头来。
瓷白的脸上一尘不染,纤长的睫毛蝶翅般扑闪了两下,她不太适应的躲开对视的目光,掩住眼底的不知所措。
这样是可以的吗?小时不太确定的想。
可是与其他人的相处,并没有母亲口中的可怕,相反,柔软舒适得像从脸侧穿过的风,她轻轻勾起嘴角,不自觉带上点讨好的意味。
实弥怔愣的脸色一沉,他不喜欢这种将自己交给其他人评判的眼神,不可否认,小时是个漂亮的孩子。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眼神还是近乎透明的清澈,但这种一眼就能看透的天真,要怎么自己活下去?
柔弱持家服从,这些评价都可以当做放屁,能够让自己活下去才是真的,无论以什么样的面目。
实弥忽然察觉到一丝违和,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小时敏锐捕捉到他身上的气压渐渐低了,不知不觉将拳头越握越紧,蹭地弹起来:“那、那个……”
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想不明白的她瞄了眼旁边的溪流,脱口而出找了个话题:“哥哥,要看我抓鱼吗?”
这次说话终于没有再舌头打结。
实弥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冷了下来:“别这么叫我。”
他也是疯了,竟然在这里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
“想做什么都随你,”实弥起身,又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上,“我走了,你……”
他眼中闪过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别摆出这副软弱可欺的样子,天黑后,就不要再出门了。”
毫无防备,迟早会被人觊觎,从小担起家庭重担的实弥再清楚不过。
思及至此,那股隐隐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强硬地压了下去。
他活着,是为了早一分早一秒杀死所有的食人鬼,从没能守住家人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自以为是地拯救别人。
无论如何,实弥都希望仅剩的家人,能平安地活下去。
因此,不需要任何没用的羁绊,来牵扯他的脚步。
小时看着风一般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歉:“对不起。”
她有些茫然地垂眸,手心里是一根浅蓝色的发带。
不用继续维持之前的样子了吗?
小时想了想对方最后的话,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淡淡地回应:“我知道了。”
她不会用发带,只能用力在头发上打了个死结,又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
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看上去会有点难过呢?
人的想法果然就像这天的太阳般猜不透。
她对时间的判断出现了点误差,导致回到睡觉的房子时,遇上了清醒的男人。
对上那双目光,小时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摸到打了死结的发带,汲取到了一点勇气。
“你是?”男人先是一惊,摇头晃脑像是在回忆,最后索性扯起虚伪的笑容,“是和子生下的孩子对吧?没想到……”
他谄着眼睛,上下打量女孩一圈,打了个嗝,声音的滑腻渗到骨子里:“没想到长得这么……大了。”
明明连名字和诞生日都想不起来了,那停顿的两三秒却仿佛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
小时紧了紧拳头,后退一步。
岸谷,她该称为父亲的人,不远处神色晦暗的妇人,和子,则是她该称为母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