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咎依旧坐在椅子上,面包和饭菜都还在桌子上没动。
唐之信没有来。
大课间的铃声打响时,陈咎站在门口,羽绒服也没穿。
等了十分钟,陈咎依旧没看见唐之信的影子。
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对唐之信的期待就像写信一样,盖好了邮戳,满怀期待地寄出去,收信地址却是错的。
唐之信每次都在春天都迟到。
陈咎低头扣着手指,风一阵一阵地吹,终于……
肚子饿了。
陈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帮扶唐之信只是学校的政策,他是不是不应该对唐之信那么热情。
他实在是学不会怎么对别人好,最后变成了唐之信的负担吗?
陈咎想不明白,头被风吹得一些痛,捂着肚子开始思考是吃今天中午剩下的饭菜还是临期面包。
剩下的饭菜吧,很贵,不能浪费。
陈咎回到桌子边,伸手打开土豆丝和红烧肉的塑料盒盖子。
香味被冷气过滤得不剩什么,陈咎还是咽了咽口水。
自从爸爸妈妈在陈咎刚上初一的时候吵架闹离婚后,妈妈就在饭店上夜班,爸爸则在夜里跑长途汽车。
陈咎发了高烧,他吃了退烧药,爸爸妈妈都不在,陈咎自以为听话地不去打扰任何一个人。
最后高烧炎症,陈咎听不见了。
终于听不见爸爸妈妈吵架了,原因却是妈妈离开了这个家。
爸爸领了离婚证之后喝了酒,临时被老板叫去开车,最后酒驾出事了。
出事的时候陈咎不知道。
别人来告诉他,他慌张地比划自己听不见,人家自顾自地说,说完就走了。
陈咎在村头等到了半夜,没等到父亲。
凌晨的时候,村里人和父亲的远方亲戚从交警大队回来,第二天办好手续火化了父亲。
陈咎在无声的世界里,轰轰烈烈地失去了所有亲人。
不认识的亲戚取走了父亲的钱,问陈咎要不要和他走,陈咎摇了摇头。
第二天,陈咎拿到了父亲在网上给他买的助听器。
戴上去之后,滋滋的电流声吵得陈咎头疼,底噪太大,陈咎摘下了助听器。
可是上学的时候光盯着老师的口型,陈咎看不懂。
晚上陈咎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打开家门,一切好像都没变。
夜色如流水般淌进来,淹没陈咎的身体,最终,陈咎戴上了助听器。
嘈杂的人流中,没有父亲。
安静的夜晚里,没有母亲。
陈咎大哭一场。
上学的时候,既听不见老师的声音,顶着核桃眼也看不清老师的口型。
陈咎的成绩一落千丈。
好在下学期,隔壁陶奶奶请陈咎帮忙打理菜地。
陈咎忙活完,陶奶奶给陈咎买了一身新衣服。
陈咎的新英语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实在不忍心,给陈咎买了一副新的助听器。
他不知道怎么感恩,时不时给陶奶奶干活,恨不得把陶奶奶家的地板擦得跟镜子一样,还会偷偷去地里帮忙,英语也成了他考得最好的学科,哪怕没有听力,陈咎英语从来都没低过110分。
父亲常和他讲,人一定要怀着感恩之心,对善良的人一定要好。
唐之信也是善良的人,刚看见他就冲他笑,还愿意亲自己,就是有些喜欢迟到。
陈咎咬了一口红烧肉,浓重的荤腥油气在口腔翻涌,凉肉黏糊在上颚。
陈咎没忍住呕吐起来,生理性的眼泪被咳出眼眶,整张脸涨得通红。
“陈咎?!”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咎费力地睁开眼睛。
唐之信手里提着整整一袋子的面包,还有冒着热气的饭菜。
陈咎眼睛更红了,眼泪不断地流下来,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唐之信怀里。
唐之信脸色苍白,盯着桌上的红烧肉,认出这是中午买的饭菜,轻声嗔怪:“都凉成这样了怎么吃?”
陈咎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
“你买了好多面包呀。”
唐之信放下饭菜和面包:“嗯,日期都新着呢。”
陈咎抬头,嘴角微微上扬,轻轻说:“可是,之信,我其实……不喜欢吃面包。”
说完,陈咎突然昏了过去。
唐之信慌不择路,紧紧把陈咎抱在怀里没让对方摔下去。
抱着怀里柔软的身体,唐之信手止不住颤抖,靠在对方耳边呼喊:“陈咎,陈咎!你醒醒!”
怀里的身体没什么反应。
唐之信冷汗直冒,手臂环住陈咎的腰背与膝弯,微微俯身发力,轻巧便将人腾空抱起。
陈咎整个人被圈在怀里,双脚离地,身体轻轻倚靠在唐之信肩头,气息贴近。
感受到温热的呼气,唐之信松了一口气,一脚踢开小房子的旧铁门,稳稳托着陈咎往医务室跑。
陈咎迷迷糊糊感受到光线明暗的变化,下意识缩了缩。
唐之信步子迈得不大,速度却不慢,因为陈咎太轻了。
唐之信想着,如果陈咎真的是春天,那今年春天太单薄了。
是个褪色的,天真的,唐之信活了十几年,这是第一个这样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