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六年级的时候，隔壁的小舅舅家盖了新房子，有一个小小的悬空阁楼。

弟弟在那玩了一圈，回来炫耀说是秘密基地。

绵羊小姐也很好奇，于是央求母亲让姐弟三人在那里睡一晚。

讲到这里，绵羊小姐停顿了，呼吸加重了几分。

舒望隐隐有不好的猜想，但还是耐心地等待她讲完。

那是从墙壁中间抠出来的一道门，一米来高，成年人要爬梯子弯腰钻进去。

门后面是完全封闭的空间，像一个匣子，地板就是床，上面铺着厚厚的棉絮，四面都是墙壁，让人觉得安心。

在阁楼最里侧，开了一扇小小的方形纱窗，映照着窗外的月亮。

晚上，小舅舅带着姐弟三人睡在阁楼里。睡到半夜，绵羊小姐被尿意憋醒，她睁开眼，看到月光下，和她相对而睡的姐姐，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而在姐姐的胸前，她的睡衣里，鼓鼓囊囊的有个东西在动。

绵羊小姐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因为睡在姐姐身后的，是小舅舅。

绵羊小姐愣住了，年幼的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感觉得到这是不好的行为。

她一下子清醒了，可是没有人教她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

因为那个人是小舅舅，是经常和他们一起玩闹的小舅舅。

小舅舅，是家人。

时间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绵羊小姐和姐姐都没有，或者说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仿佛装作没有醒，不去戳破，一切就会安然无恙地过去。

直到——

绵羊小姐哽咽了一下，“我看见那只手往下，一直往下……姐姐的眼泪在月光下清亮透明，像一把细细的刀子。”

那一刻，绵羊小姐脑子蒙了，吓得哇地哭出声来。

余光里，那只手慢慢抽出来，然后按响电灯开关。那个人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而她只是哭，一个劲的哭，好像要把心里的恐惧也一并哭出来。

绵羊小姐再度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要更久一些。

“后来呢？”主持人轻声问道，“你们告诉大人了吗？”

绵羊小姐说：”没有，我们都太小了，不知道这种事情如何开口。”

“那你姐姐……”

“这件事之后，姐姐就辍学了，断了和家里人的联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绵羊小姐说：“后来我跟母亲说起这事，但是母亲不相信，还训斥我今后不许提。今年夏天，那个人的妻子生了个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很想问他，在他抱着女儿的时候，有没有片刻想起过我姐姐，有没有片刻的懊悔。她也是个孩子，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啊。”

“我更想找我的姐姐，我想跟她道歉，是我的胆小懦弱害了她。现在我已经有钱了，可以很好地照顾她了，可我连她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

演播间里回荡着绵羊小姐压抑的哭声，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沉甸甸的巨石。

性教育的普及在我国并不完善，时至今日，有很多偏远地区的女孩甚至仍在遭受侵害。

而作为公众人物，舒望认为自己有责任向大众普及这个知识，并告诉所有的女孩，尊严不在裙摆之下，当危险来临时，要勇敢地说不。

“你不用太过自责，毕竟你当时也还是个孩子。换做我是你，未必做得比你更好。而且，你在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你姐姐免受更进一步的伤害。在这件事里，加害者尚且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人生，而你和你姐姐却要背负心理阴影，这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人生是你自己的，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可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放下不是遗忘，是为了拥抱更好的明天。”舒望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她的语气充满坚定，同时也是给他人振作的勇气。

主持人也适时表示，会在节目后跟绵羊小姐取得联系。通过媒体的力量帮她寻找姐姐。

“还有一点。”舒望严肃补充道:“虽然现在已经过了法律追诉期，但你仍然可以去派出所报案，做个笔录。就算最终不能让坏人绳之以法，但也可以敲山震虎。因为你不知道，你的姐姐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

绵羊小姐恍然惊醒，道完谢之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舒望愣了一会，似乎想到什么，不过好在主持人在一边做总结陈词，倒也不会显得突兀。

走出演播间，寒意骤降，舒望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助理迅速给她披上羽绒服，伴着她一路走到商务车里。

上到车上，舒望罕见地靠着车窗沉默不语，昏黄的路灯洒在她的脸上，如同旧画报里的美人。

经纪人阿岚是知道当年事情原委的，她问舒望：“今天那个故事让你不舒服了吗？”

舒望摇了一下头，眼神放空地看向窗外，“我只是在想，怎么世上有那么多垃圾。尤其女孩子还要为垃圾们的垃圾行径承担后果，就觉得人生实在是糟糕透顶。”

“那你后悔了吗？当年的事。如果你不那么做，早些年也不会过得那么难。”

“当然不。”舒望不假思索回道：“就是再来十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我只恨当年的自己不够强大，没办法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技不如人，我也愿赌服输。”

“所以啊，你做得很好。”阿岚宽慰地握住舒望的手，“我们舒舒，是最勇敢的小月亮。”

手心的温度一直传递到心里，舒望回头，看见阿岚真切的目光，心头一暖，转而靠在阿岚肩头，“谢谢岚姐，这些年，一直不离不弃地陪着我。在我心里，你就像我姐姐一样。”

阿岚微笑，拍了拍舒望的手臂：“好了，煽情的话咱两之间就不用说了。要真想感谢我，就请我吃好吃的。江城的美食那可不是浪得虚名。”

听到好吃的，舒望一下子就来精神了。

她蹭地坐起身，掏出钱包，豪气地抽出一沓，拍了拍掌心，用一根食指挑起阿岚的下巴，俏皮怪笑道:“来，说吧，美人，想去哪里？今晚的消费舒小姐买单。”

阿岚知道她这是在逗趣，笑着推了推舒望的脑袋。

舒望顺势倒向一边，捂着胸口做伤心状:“舒舒做错了什么，姐姐怎么这么对待舒舒。”

“得了，别搞抽象了。”阿岚晃了晃手机，“来，请看江城美食必吃榜top10。”

舒望直接一个波浪挺身，凑上前，看着图片上鲜香油亮的美食介绍，唾液腺忍不住分泌，“有点过分诱人了，给我都看饿了。走，我们现在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