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盛夏末伏,京城的天愈发沉闷。
白日骄阳烈烈,炙烤着整座京华,长街热浪翻涌,人声懒怠,连沿街的草木都垂着枝叶,透着几分恹恹的倦意。唯有沈府清砚居,高墙围翠,古树遮天,日日藏着一方沁凉,与世间的燥热喧嚣彻底隔绝。
沈清砚近来偏爱日暮时分。
夕阳西垂,暑气渐收,晚风穿叶而过,携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吹散整日的闷热。她搬着竹椅坐在廊下,执一卷旧书,不急不缓地翻看,光影落在清淡眉眼间,温柔又疏离。
晚棠拎着一小篮刚洗净的脆李走来,水珠莹莹,清甜气息漫开。
“小姐,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乞巧节了,京里早早便热闹起来了。”她一边摆着果碟,一边絮絮说着外头的琐事,“各世家都在筹备游园灯会,朱雀街的河灯摊子也摆出来了,年年七夕最是繁华热闹。”
七夕佳节,自古便是儿女情长、风月相逢的日子。
京中少女皆暗自期许,盼灯会偶遇良人,盼星河得遇相逢,岁岁如是。
唯独清砚居,听着满城热闹将至,依旧波澜不惊。
沈清砚指尖翻过一页书,眸光清淡无波:“不过是寻常时节,岁岁更迭,无甚特别。”
于世人而言,七夕是风月佳期,是情愫暗生的契机。
于她而言,不过是四季轮回里普通的一日,赏花观灯是闲趣,无风无浪是常态,从不会寄予半分风月期许。
晚棠咬着脆李,轻声叹道:“旁人都盼着七夕夜游、星河许愿,就您半点不心动。若是往年还好,今年不一样,听说凝月楼特意排了七夕限定曲目,谢公子会亲自登台,满城女子都等着那一日呢。”
每年七夕,谢无辞向来拒演,闭门静养,从不掺和世间情爱热闹。
唯独今年,破例登台,算是给了京华风月最大的盛宠。
满城人心头炽热,人人摩拳擦掌,只为七夕一夜相逢。
沈清砚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颔首:“想来是曲目清雅,不负佳节。”
依旧是旁观者最公允的评价,无好奇,无期待,无半分少女的悸动憧憬。
别人趋之若鹜的盛景,她始终淡然处之,仿佛那万人追捧的风月客,从来与她的人生毫无交集。
晚棠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悻悻闭嘴。
自家小姐的心,似山间寒月,似溪底清石,任凭世间风月滔天,依旧岿然不动。
连日闷燥,终在七夕前一日,落了一场绵长的细雨。
雨势不急不躁,淅淅沥沥落了整夜,洗尽京城积攒多日的燥热尘土。
翌日七夕,天朗气清,晚风温柔,星河澄澈,是一年难得的好夜色。
白日里整条朱雀街张灯结彩,彩幔如云,花灯错落,人流如织。世家子弟、闺阁少女纷纷盛装而出,街巷笑语盈盈,处处都是风月温柔的气息。
沈府无半点节庆热闹,依旧清净如常。
沈瑾瑜傍晚入院,看着依旧素衣简妆、安然读书的妹妹,无奈失笑:“全城皆闹,唯你独静。今夜朱雀河灯会极盛,随我出去走走?不必应酬旁人,只当散心纳凉。”
他知晓她不喜喧闹应酬,便特意放宽了话口,只求她出门散心,不闷于庭院。
沈清砚思忖片刻,微微点头:“也好。”
终日困于小院,未免寡淡,恰逢夜色温柔,河畔清风怡人,出去走走,也算不负好时节。
简单收拾片刻,她一身素雅浅青襦裙,不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清丽绝尘,融于温柔夜色,胜过万千盛装艳色。
兄妹二人乘车前往朱雀河畔,刻意避开最拥挤的主街人流,择了僻静的上游河段驻足。
此处灯火稀疏,人迹寥寥,河水潺潺,晚风微凉,抬头便是漫天星河,澄澈璀璨,温柔至极。
晚棠提着一盏小小的荷花灯,跟在身侧,眉眼轻快:“这里真安静,比下头热闹的地段舒服多了。”
沈清砚立在青石堤上,晚风拂动裙角,眸光望着流淌的河水与点点星河,心底安然平和。
远处下游灯火璀璨,人声鼎沸,风月热闹尽数汇聚,与这片静谧遥遥相隔。
她静静立了片刻,目光无意间扫过河对岸的雕花水榭,身形微顿。
那处水榭临河而建,位置绝佳,可俯瞰整条朱雀河的灯会盛景,却偏偏无人占据,清静得不合常理。
水榭阑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晚风扬起他的衣袂,身姿孤清挺拔,独立灯火星河之间,洗尽所有戏台风月脂粉,清绝得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是谢无辞。
他似是早已在此,没有观灯的兴致,没有赏景的温柔,只是凭栏静立,眸光穿过悠悠河水,遥遥落向她的方向。
一水相隔,两岸安静。
漫天星河垂落,满城灯火浮沉,周遭人声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遥遥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