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桌面散乱着一堆照片和A4纸质的记录,旁边那个烟灰缸已经快溢出来了。照片上的人形形色色——有穿西装的,有穿便装的,有在办公室的,有在酒桌上的。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签字笔写着时间、地点、人物关系。A4纸上的记录更密,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公司名称,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京市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座浮岛。
李寒看着那座浮岛,想起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李寒。那时候他叫李寒,但这个名字不代表任何东西——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名字,写在作业本上,写在成绩单上,写在从来没送出去的情书背面。
他高中的时候,家境其实还不错。父亲做房地产生意,规模不算大,但在范市那个地方也算殷实。送他进那所高中的时候,父亲喝了很多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往上走。”那所高中,是京市世家子弟才能上的学校。沈妗在那个学校,马伯言、马伯涛、商战、陈宇驰,都在。
李寒不屑于跟他们为伍。那些世子哥整天混在一起,聊车、聊表、聊哪个场子新开了,他觉得无聊。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埋头做题,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沈妗坐在那里。
他和沈妗是同班同学。她那时候跟马伯言的关系已经非常亲近了,经常一起上下学。马伯言会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说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话。李寒远远地看着,心里有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从那个时候就种下了。
他以为依靠家里的条件和自己努力,能够一步步拉近跟沈妗的距离。不需要太快,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七年时间,足够一个普通人完成阶级的跨越。他畅想过那个未来——站在沈妗身边的人不再是马伯言,而是他。
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父亲的生意突然遭受重创。不是经营不善,不是市场波动,是有人刻意为之。合同被截、资金被断、合作伙伴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李寒当时不懂,他只知道父亲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母亲让他别问,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他听话了,没问。
然后父亲从公司顶楼跳了下去。
那时候他才知道,父亲的生意不是“遭受重创”,是被人连根拔了。那些人要的不是钱,是命。父亲负债累累,债主上门,母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大截。母亲为了供他读书,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餐馆洗碗,一年多的时间,头发白了一大半,身体也垮了。李寒那时候想过辍学,母亲打了他一巴掌,那是母亲第一次打他。
“你爸就你这一个儿子,”母亲的手在发抖,“你得读完。”
他读完了。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然后放弃了所有保送的机会,回了范市。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他进了那个圈子——灰色地带、边缘产业、黑白之间。从最底层做起,送货、收账、看场子,什么都干。三年后,他有了自己的第一批人手。五年后,他成了范市没人敢惹的人。七年后,他踏进了京市。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父亲当年到底得罪了谁。
姚家。
不是他查到的,是有人递过来的。一份文件,放在他酒店房间的桌上,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一沓纸——姚家这些年的走私记录、行贿名单、offshore账户,还有一页泛黄的报纸复印件,上面报道了他父亲跳楼的消息,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这是姚家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