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平凡的深秋午后,就在这片荒芜僻静的崖底,少年常年沉寂冰封、布满裂痕的心,悄然破土发芽,悄悄生出了执念与牵挂。
这场人人只当意外的研学坠崖,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亮缺口,是他荒芜青春里仅存的温柔救赎,更是此后七年,他岁岁惦念、执念深种的全部根源。
彼时的许攸清,右腿伤势极重,山石磕碰造成的筋骨挫伤与皮肉撕裂伤持续渗血,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裤管,顺着肌肤蜿蜒滑落。
大量失血让他面色飞速褪去血色,唇瓣苍白泛青,浑身发冷发颤,四肢僵硬冰凉,视线阵阵发黑,体力被急速透支。
他彼时尚且年少,纵使心性远超同龄人沉稳,也扛不住这般重创。
他强撑着最后几分清醒,不愿让年幼的寻鹤忧心慌乱,可深入骨髓的眩晕与刺骨的失温感,依旧一次次席卷而来,拉扯着他濒临涣散的意识。
寻鹤清晰察觉出他状态的危急,心底瞬间被焦灼填满,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怯懦与后怕,半点没有被荒芜绝境打垮。
自小在山间长大的韧劲刻入骨髓,哪怕孤身陪着重伤濒临昏迷边缘的人,哪怕前路幽暗无人相助,她心底从未滋生过半分放弃的念头。
眼底未干的泪花被她强行逼退,小小的心里只剩一个无比坚定的执念:她要稳住他,要带他走出这片山谷,要让他好好活下去。
她立刻在周边摸索探寻,寻来干净柔韧的野草藤蔓、平整干燥的布片,蹲在他身侧屏气凝神,动作稚嫩却极致轻柔、有条不紊。
她小心翼翼避开他撕裂的伤口,一点点清理创面沾染的泥土碎石,再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拼尽全力为他止血护伤,尽力稳住他持续恶化的伤势。
可山野简陋的包扎终究杯水车薪,太深的伤口依旧源源不断渗出血液,失温与失血的双重透支,彻底击溃了许攸清最后的防线。
他浑身冰冷僵硬,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彻底陷入意识涣散的状态,呼吸微弱绵长,随时都会彻底昏迷不醒。
“许攸清,别睡。”
寻鹤瞬间慌了神,心头骤然紧缩,连忙俯身轻轻扶住他发凉的脸颊,软糯的嗓音裹着压抑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温柔回响,执拗又坚定,“你别睡觉,好不好?你看着我,别睡过去。”
她清楚知晓,在这荒无人烟的谷底,一旦他彻底昏睡,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于是她不敢有片刻停歇,一遍遍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不停和他说话打气,同时伸出温热的小手,反复揉搓他冰冷僵硬的手背与指尖,用自己仅有的温度替他回暖,拼尽所有力气,死死拽住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不让他彻底沉沦黑暗。
“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
一声声细碎温柔的叮嘱与呼唤,像暗夜里不灭的微光,牢牢撑住他游离的神志,让他在无边冰冷的黑暗里,始终留存着一丝清醒的念想,不肯彻底沉沦。
待伤口勉强包扎稳妥,确认出血稍稍缓解,寻鹤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压住浑身的酸软疲惫,艰难俯身,将浑身虚弱无力的许攸清一点点扶起稳稳架住,随后弯腰将他整个人的重量,尽数驮在自己单薄的脊背之上。
少年身形清挺修长,体重远超尚且稚嫩的她,沉重的力道瞬间压得她脊背下沉,膝盖发酸发软,骨骼都在超负荷发颤。
可她死死咬紧下唇,舌尖抵住牙床,半分不肯松懈退让,指尖深深扣住他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身躯,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朝着山谷出口的方向缓慢挪动。
谷底山路崎岖泥泞,碎石硌脚,荒草绊步,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耗尽全身气力。
细密的冷汗爬满她的额角,呼吸急促紊乱,浑身肌肉酸痛发麻,好几次脚步虚浮险些踉跄栽倒,却次次凭着本能强行稳住身形,拼尽全力护住背上昏迷的少年,绝不让他遭受二次磕碰伤害。
她小小的身躯扛着远超负荷的重量,在幽深荒芜的山谷里步步前行。
哪怕前路漫漫荒芜无人相助,四下寂寥没有半点驰援,身体早已被恐惧和疲惫裹挟。
可她心底始终亮着一丝微光,从来没想过放弃。
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纯粹又执拗的念头:稳住他,带他走出这片山谷,护他好好活下去。
绝境之中,她从未胆怯退缩,始终坚韧笃定,凭着一腔赤诚孤勇,拖着疲惫的身躯,死死为两人奔赴生路。
伏在她单薄后背的许攸清,意识昏沉零碎,耳边反反复复萦绕着少女急促细碎的喘息声,还有她温柔执着从未间断的鼓励。
失血让他浑身寒凉刺骨,可他荒芜死寂的心底,却被这细碎滚烫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残存的模糊意识里,他牢牢记住了这道渺小却无比坚韧的背影,记住了这声声唤他重生的温柔嗓音,记住了这场绝境里,她独独赠予他的救赎与新生。
漫长的跋涉耗尽了寻鹤所有体力,不知走了多久,她双腿彻底打颤脱力,视线阵阵昏花,浑身力气尽数抽空,每抬一步都虚浮无力,濒临晕厥的边缘。
而许攸清的意识也彻底濒临消散,呼吸愈发微弱,两人双双抵达身体与意志的极限,即将彻底支撑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山谷上方忽然穿透层层林木,传来阵阵清晰的呼喊声与救援器械的声响,冲破山谷死寂,落进两人耳畔。
是迟迟赶来的救援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