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分数、才艺天赋、言行举止、未来前程,每一步都被长辈精准规划、严苛把控,稍有偏差便是冰冷的训斥与施压。
日复一日的精密约束、无休止的功利期待、无人共情的孤独煎熬,一点点磨碎他所有的少年意气,掏空他所有的鲜活温度。
他活得像一具完美精致的傀儡,对外永远是得体优秀、无懈可击的许家继承人,内里早已荒芜一片,积攒了满身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世。
山风猛烈掠过崖边,卷起满地红叶,呼呼灌进耳畔,崖底幽深漆黑,雾气沉沉,万丈深渊静得骇人,没有喧嚣、没有逼迫、没有无尽的期待与苛责,像一处安静温柔的终极归宿,无声引诱着渴求解脱的他。
他无意识一步步往后退,鞋底堪堪抵着崖边松动的碎石,脚下就是悬空的黑暗,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眼底反复翻涌着最偏执的念头——
跳下去,就不用再撑了,所有的煎熬、伪装、枷锁,就都结束了。
崖边风大,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翻飞,遮住了眼底极致的荒芜与挣扎。
他五指死死攥紧冰凉的写生画本与炭笔,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骨节凸起,凭着少年最后一丝倔强与残存的理智,拼命对抗着心底汹涌的沉沦欲。
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窒息感,酸涩、疲惫、绝望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无数个瞬间,他都想闭眼纵身一跃,彻底逃离这望不到尽头的牢笼人生。
可他还是咬着牙死撑,一遍遍在心底自我拉扯、自我劝慰,再忍一次、再坚持一会儿。
他耗费了全身所有的心力,一点点压下那股扎根心底的轻生执念,硬生生从深渊的蛊惑里挣脱出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准备转身离开这片致命险境。
偏偏此刻,身后研学的学生扎堆打闹,肆意奔跑,山道狭窄拥挤,人声嘈杂混乱。
一名只顾着追逐同伴的男生毫无察觉,带着奔跑的冲力,重重狠狠撞在了他单薄的后背。
猛烈又猝不及防的冲撞力道,瞬间击碎他所有的平衡。
他本就立足崖边险地,身形紧绷岌岌可危,这一撞,让他彻底失去支撑。
身体骤然失重,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直直朝着漆黑崖底沉沉坠落。
风声在耳畔尖锐呼啸,快得模糊了所有声响,漫天红叶随着他的身形一同坠落,在视线里飞速倒退、撕裂、消散。
失重感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冰冷的山风狠狠刮过眉眼、穿透衣料,刺骨的凉意席卷四肢百骸。
这一刻,他没有少年失足的慌乱与恐惧,只有一种极致松弛的麻木,心底甚至掠过一丝解脱的释然。
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再硬撑着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了。
就在他彻底放任自己沉沦黑暗,静待落幕的千钧一刻,一抹清亮的小小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他漆黑死寂的视线里。
不远处的青石山道上,所有人都在嬉笑打闹,追逐观景。唯有寻鹤,慢悠悠落在人群末尾,微微低头看着路边盛放的小野花,眉眼柔软安静,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听见风声异动,瞥见崖边下坠的黑影,她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犹豫。
少女小小的身躯猛地提速,不顾一切冲至崖边,发丝被山风吹得肆意飞扬,单薄的身影悬在危险的崖边,大半重心都已然悬空。
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他垂落半空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是滚烫鲜活的温度,是纯粹有力的牵绊,硬生生拽住了他即将坠入深渊的命运。
那是少年濒临死寂的世界里,唯一闯入的温度。
下坠的失重感、黑暗的吞噬感尽数被这道温热的触感打破,他涣散的视线骤然聚焦,所有的沉沦执念,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停顿。
“许攸清!抓住我!”年少的少女声线带着紧绷的颤音,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她年纪尚小,身形单薄,力气微弱,根本扛不住成年少年的下坠力道,却死死咬紧牙关,齿瓣用力到泛白,指节绷得笔直,指尖深陷进他的皮肉里,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往后拖拽,不肯松开分毫。
“我拉你上来!别松手!我一定可以拉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