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路骤然锋利。
他睫羽微敛,散漫站姿悄然挺直些许。
“黑七反扳弃子,白八吃。”
局部明知亏损仍主动弃子。
离笑尘背于身后的双手缓缓收回,指节轻拢。
“黑九外打封锁,白十长。”
弃子封外,步步紧逼。
他眸底悠然褪去,眸光沉沉锁向屏风。
“黑十一跳枷,白十二尖出突围。”
攻守咬合缜密无漏。
他指尖微顿,眼底轻视淡去大半。
“黑十三飞攻,白十四碰腾挪。”
对局愈发焦灼,步步皆算尽后路。
暮色浸庭,他静立不语,神色渐沉。
“黑十五上扳,白十六退。”
棋路层层递进,章法绝非临时拼凑。
他经年惯有的敷衍,被缓缓涤荡干净。
“黑十七立,白十八拐,收束局部。”
一十八手落毕,局部收束。
黑棋外势层层铺开,全盘脉络尽握掌中。
离笑尘唇角笑意彻底敛去,眼睫骤然收紧。
静立暮色里,周身松弛尽数褪去,再无半分轻怠。
他眸光凝定不动,指尖缓缓摩挲,于心底逐手倒卷全盘棋路。
从三十七手一隅疏漏,到边角被困、实地折损,再到弃残子、筑外势、借劣造势、盘活全盘——所有章法次第清晰。
绝境不慌,认小败而谋大势,借破绽铺全局,临场变通的格局一览无余。
屏风之内,气息始终安稳无波。
御风静立身中,闭目片刻,再抬眸时,嗓音清泠规整,分毫必究:“全盘一百八十一路枰面,边角、边路、中腹实地,我已逐区清算。公子四角守稳、边路扎实,所得实地厚重规整,无多余虚目、无半分废棋。”
“我局中弃边角残子、外筑厚势,以围空取利补局部亏损。终局盘目核算完毕,扣除公子黑子先行自带六子半先手优势,再扣去我第三十七手疏漏遗留的残余损目,尽数抵扣清算之后。”
她字句平稳,条理分明:“全盘虚实相抵,厚薄持平,最终目数相较,仅余一子微差。”
短暂静默,尾音轻添几分自持:“多谢离公子慷慨让我执黑先行。”
“不过侥幸一子之差,堪堪险胜而已。”
语声平宁,分寸得当:“承让,承让。”
离笑尘闻声抬眸,沉寂眼底掠一线浅光。
良久,唇角轻轻扬起,笑意干净坦荡,无落败滞涩。
眼底轻慢尽数褪去,只余棋逢对手的兴致,沉藏细碎拉扯。
院前风息尽敛,暮色沉凝。
他面上散漫轻佻彻底收束,神色沉定如水。
眸光久久落于屏风朦胧剪影,指尖微曲慢摩挲,全盘取舍权衡在心底层层复盘。
往日温顺隐忍的印象,与此刻绝境谋局、步步缜密的模样重重重叠。
少女棋路格局,竟与他自幼修习的师门谋略气韵相通。
眸底最后一丝消遣消融,眸光澄澈深沉。
身姿端立端正,望向屏风的目光里,只剩沉沉深究与全然平视。
暮色渐浓,沉压满庭。
四方寂然,檐底余风停歇。
离笑尘凝着那道安稳剪影,静置良久。
唇角极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无轻佻、无嘲弄,坦荡沉敛,是彻彻底底的释然与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