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莫雷尔比谁都更早,也更清楚地看清了我自己,连我自己都在逃避的我自己。”铃木三郎盯着自己的手掌。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穿了他所有谎言,却依然选择相信他的人,并一直说,想要看到他梦想实现的那个人。直到莫雷尔说出真相的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追寻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他最初所追求的,不过是身后曾有过的,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想要把横滨变成更好的城市,从最开始,只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能迎接更好的人生罢了。虽然他们都已经死了:弟弟妹妹们,地鼠里曾深深相信着自己的同伴们……在自己忘记了一切,不断追求所谓“梦想”的时候。
而今……梦想已经破灭了。会注视自己的人也早已一个不剩。
只剩下自己一个还活在世界上。
太宰治沉默不语。
“我不会再逃跑,也不会再感到迷茫了。”铃木三郎笑着说,“死掉的人们都在天上等着看吧,看我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不管是恨我的人,还是盼着我好的人,他们都会为我的结局感到高兴的。”
“才不会!”太宰治突然像是无法自控般地说。
铃木三郎惊讶地看过来,不是因为太宰的语言,而是因为太宰的态度。自他认识太宰以来,他从未见过太宰如此……如此,仿佛对自己的言行失去控制力的态度。
哪怕在他们初次见面,太宰还是个少年时,就早已学会精妙控制自己的言行,诱导对手去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多年后在监狱重逢,铃木三郎观察到到那股控制力在太宰身上并没有变弱,反而更强了,尤其是他和明里小姐交流的时候。
但此刻,太宰身上无形的控制力正在消融。
“不就是想要‘让横滨变得更好’的梦想吗?”太宰治近乎雄辩地说,“想要做到这件事的方法多得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去追寻你的梦想,就该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一定要去赴死亡之约!”
“‘活下去’?”铃木三郎有点戏谑地反问,“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怕不是有点太讽刺了点。”
“‘自杀’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太宰治摇了摇头,“况且,我讨厌无意义的事情。不管你身后有着多么邪恶的力量在追杀你,那又怎么样?想要摆脱那股力量的方法我随随便便就能想出几百个,你只要放弃那个愚蠢的计划——”
“不,你不理解。”
太宰治微微瞪大了眼睛。
“就因为它难以实现,或者要付出的代价,所以你就能说它是愚蠢的吗?”铃木三郎的口气非常从容,“就算头脑再聪明,太宰,你也会有无法计算,无法理解的事情。”
“不,我从不觉得自己能够计算到一切,”太宰治低头苦涩地笑了笑,小声说,“毕竟,我不是连自己的生死都算不到吗?”他一转话音,“可是,这不意味着你面对的困局就是斩钉截铁无法改变的。”
“那你认为我要怎么选呢?”
“你当然可以选择……比如,脱下这身西装,不去赴约。”
“意思是再一次逃跑吗?”
当然不是!
太宰治很想这么说,却迎面对上铃木三郎带着锈意的目光。他知道,那是他无法凭借语言可以阻止的目光。他无力地攥紧了拳头,最后,还是说:
“莫雷尔如果知道的话,想必不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是吗?”
铃木三郎仰头望向天空,隔着浓密的树影勾勒出的蓝天,非常静谧。一只长尾喜鹊摇曳着长长的尾巴在那狭窄的天空间自在划过。
“如果能在死后的世界再相见,我只能请求他,稍微原谅一下我这个笨蛋大人的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