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他就不该对着他的脑子射击，这少年的脑子果然是被射傻了！

“0.5秒。”少年指指枪口，然后用敲敲自己的额头，“我说哦，从心脏死亡到大脑损伤，就是我的异能‘人间失格’失效的间隙——只有0.5秒。”

铃木三郎举枪的手开始颤抖，这是一场关乎性命的赌博。

在少年的心脏被射中的0.5秒内，是少年的异能先失效他顺利逃跑，还是Mafia士兵的子弹先把他射穿。

而如果他现在想要移开正接触少年的枪口……

不行，这个空间太过狭窄。他们正处在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阶梯上，两侧是墙壁，尽头是无可回避的墙；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太近了，近到少年如果心血来潮像刚才那样再蹦跶一下，就会连带他一起撞到阶梯底部的墙面……

更何况，他不知道这小疯子下一秒又会发什么疯——永远无法猜测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秒又会做什么。

明明占尽先机，却主动将性命送到敌方手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颗裹着绷带的脑袋简直是潘多拉魔盒。

“我劝你最好开枪。”少年顶着枪口继续往前迈着步子，铃木三郎反而被逼得在台阶上步步后退，直到后背终于靠上了那堵墙——的确，他的异能失效了，他没办法一如既往地通过穿墙来摆脱少年。

“开枪的话，你有0.5秒的机会。如果能够在那短如蜉蝣的时间间隔内躲开全部子弹，你或许就可以用异能从身后的墙壁逃走哦。”

的确，既然是赌局，也就说明他并非毫无胜算。但是，铃木三郎心念速转，嘴上却情不自禁问：“为什么？”

“为什么。”少年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因为我想死。”

铃木三郎顿了顿，问：“你为什么会想死？”

恰巧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过头顶，光影明暗交替，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枪口前，带着两只黑漆漆的洞一般的眼睛，仿佛房子的窗户还开着，灯已经熄灭了。

“你说为什么啊……”他说，

“——因为无聊。”

这少年无疑是疯了。铃木三郎想。他一边估算等下击毙少年后用他的尸体挡枪子拖延时间的可能性，一边敷衍地说：“因为无聊就想死？你在开什么玩笑，难道死就不无聊吗？死才是最无聊的事情啊。”

“呵呵呵呵……”少年胸腔里传来沙哑的，收音机坏掉了一样的卡顿的笑声，“的确。死亡很无聊……哈哈，一般人会是这么想的吧。那么行，暂且接受这个假定，临死前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最不无聊的事情是什么？”

铃木三郎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地答道：“阳光，钱……还有，同伴。”

“哈！分明你不久之前才背叛了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逃避你口中无聊的死亡。”少年讽笑道。

“你懂什么，这是战略！一切都是为了组织的延续！如果我也死在那里，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辜负了他们的努力——更何况，他们之间也不全是忠诚的同伴，还有卑劣的叛徒！会议室之所以会被Mafia包围，一定是有人泄露了地下通道的地图……”

铃木三郎握紧了手枪，突然领悟：“挑拨他们的人，是你！是不是！？”

“当然……也有我的缘故。”少年脸上是相当柔和的微笑，“你看，从头到尾你都在自相矛盾。喜欢阳光，却终年潜伏在地底；喜欢钱，不老老实实当你的盗贼，却偏要来搅横滨□□的浑水；口口声声宣称同伴是最珍贵的事物，却亲手按下了炸死同伴的按钮——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个走到穷途末路的负伤野兽。结果最终，你身上也没有任何超出意料或值得期待的内容啊。”

“被同伴们背叛，以至于我最后不得不背叛自己的同伴，我会落入这样的处境那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你这个Mafia的魔鬼！”铃木三郎被彻底激怒了，举着枪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

“既然如此，那就开枪吧。”少年张开手臂，唱歌一般地笑着说，“说起来，我到最后还要对你表达发自内心的最诚挚的感谢。”

“感谢？”铃木三郎眉毛跳了跳。

“你提醒了我一件事，而这是我早该明白的。”他空洞的眼倒映着横滨苍白的天空，仿佛在宣判世界死刑般的言语从他口中吐出，“在这个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找不到。愿望，价值，信念，人性……在暴力和死亡的阴影下，一切都毫无意义。说到底，只是注定会被腐蚀的装饰物罢了。”

铃木三郎闻言露出忍耐疼痛的表情。

“开枪吧，拜托你了，那0.5秒是我对你表达的最后的感激之情哦。”少年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安宁的微笑，仿佛等待睡前的晚安吻，来自死神的吻。

头顶是Mafia 的枪支形成的钢铁森林，背后是唯一逃出生天的办法。

铃木三郎咬紧牙关，再三确认了枪口抵着的确实是少年心脏的位置。

他当然有理由杀死这个该死的Mafia。这个羞辱他，嘲笑他，摧毁他的心血，挑拨他的同伴，逼得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魔鬼。他必须杀死他！不论是为了给同伴复仇，不论是为了自己同样为□□的颜面和尊严，还是为了赢取那至关重要的0.5秒活下去，他都必须开枪。

但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

少年仍安静地合着眼睛，眼睫毛贴在单薄的眼睑上。他莫名想到雏鸟的羽毛。

远方传来汽笛声，落叶打着旋擦过枪管。就在他下定决心开枪的一瞬间，少年微笑着睁开眼，眼里瞬间闪耀出的光彩，让铃木三郎想起某种灿烂的，被他遗忘已久的事物……

是了，是那颗钻石。

他从某博物馆盗取钻石时，不小心触发过警报，匆匆忙忙逃跑时，曾有一颗香槟钻被他遗落在角落里。

那时他没有回头。现在也是。

接踵而至的两声巨响击碎了平静。

火光刺目，地面陷落，尘土如泥石流般倾泻而下。铃木三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埋进瓦砾堆中。

可他刚刚扣下了扳机！

铃木三郎从瓦砾里爬出来，就被Mafia士兵夺走手枪，抓紧手脚按在地上。他不顾灰尘迷眼，挣扎着抬头看去。

少年后仰着身子，平稳站在台阶最后一级。他蓬松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血从手臂上渗出来，顺着过长的黑色外套下摆滴落在地上。

那发子弹还是射偏了。

“真可惜，又失败了呢……”少年有些恍惚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少年朝他绽开一个笑，像复活节讨要糖果的孩子：“很简单，你被骗了哦，地鼠先生。”

“什……么？”

少年蹲下来，过长的黑色外套拖在台阶上：“还真是相当有气魄呢，大叔。不愧是‘地龙’的首领。说实话，刚刚被你用枪指着的时候，我都有点被吓到了。不过还好，对这样的情形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铃木三郎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在这面墙后面设置了炸弹？”

“看来你猜到了？”少年轻松地笑着说，“没错，刚才的一切全部都是演技哦：投降，异能，有关自杀的话语，都只是为了诱导你重新走回这面看似是逃生之门的墙，从而走回我提前设置好的陷阱之中。这样就完美打破了我被你挟持的场面。既然要伏击一个能够穿墙的异能者，怎么可能不在现场的每一面墙后设置好捕获猎物的陷阱呢，你说是吧，地鼠先生？”

“……你怎么就笃定我在进入陷阱之前不会开枪？”

“不，你不会。毕竟在死亡面前，你的人格都被腐蚀得一干二净……”少年站起来，皮鞋在地面上叩出清脆声响。

他顿住了，像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自语，“不，其实我也是刚刚才重新确认了这一点，我搞错了。之前……不过是在赌气罢了。”

少年终于走上台阶，重新走回Mafia的队伍里。持枪的西装Mafia都恭敬地为少年让开道路。他单薄伶仃的剪影映在横滨的天空上。

被按在台阶上的铃木三郎突然想起来，不久前港口Mafia将五大干部的位置之一授予了一个据说不过16岁的少年。他还记得自己初次听闻这个消息时嗤之以鼻的表情：“才16岁，mafia在搞什么！”

随后他想起情报上那少年用黑暗和血肉堆积起的恐怖清单。如果当□□也需要才能，那份血腥清单的创造者无疑正流淌着世界上最黑的血。

他终于想起那个既装腔作势，又十足古怪的名字：太宰治。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名单了，为什么不杀了我？”铃木三郎突然问。

少年张了张嘴。他的声音消失在远处起伏不断的枪声之中。

铃木三郎没有听清，反复追问。但名叫“太宰”的少年只是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微笑，寻找着什么似的，仰头望向横滨的天空。

混沌的，苍白的，空无一物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