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立刻上前抓住她手臂,急声追问:“公主如何了?可曾宽慰?”
卫燕楠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人救回来了,只是公主性子刚烈,心结难解,依旧寻死觅活。我已命宫女寸步不离看守,只是最怕她暗中□□、自尽殉节。王爷,今夜之事,实在凶险至极。”
吴三桂脸色骤变,连连点头:“是!是!务必严加看管!万万不能出事!”
卫燕楠眸光微沉,低声添了一句,暗藏私心,也为自己留好退路:“王爷,今夜之事,我奉旨护驾,公主若是有半点不测,我这条小命定然不保。”
吴三桂淡淡道:“眼下不敢细说。只求公主平安,万事皆休。可公主心意已死,防得了一时,防不了长久。依小王之见,唯有尽快将公主送入王府成婚,我肩上这千斤重担,方能卸下大半。犬子顽劣闯下大祸,全靠燕楠贤弟从中周全斡旋,小王心中感激不尽,断不能再让你为此事劳心费神。”
他压低语声,试探着问道:“只是不知公主……可还愿意如约下嫁?”
吴三桂心底暗自盘算:儿子如今已然成了废人,好在公主年纪尚轻,深居深宫,本就不懂男女间的私密事。方才那一番变故,想来她也未必清楚究竟伤在何处。只要哄着她如期完婚,生米煮成熟饭,日后便再也翻不了盘。说不定这金枝玉叶,还当真以为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模样。
卫燕楠看透了他心中的小算盘,面上不动声色,低声回道:“公主身居内宫,年纪尚幼,这类俗事本就懵懂。她身份尊贵,即便心中起疑,也绝不可能将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宣之于口。”
吴三桂大喜过望,只觉二人想法不谋而合,随即又暗自腹诽,嘴上却连连附和:“说得极是,说得极是。此事便照此行事。方才园中变故,并非存心欺瞒圣上。只是万岁爷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不休,我等身为臣子,理当分忧,怎能再拿这些糟心琐事去烦扰君上?太后与皇上素来疼惜公主,若是得知内情,必然满心不快。咱们为官处世,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才是正理。”
卫燕楠神色郑重,拱手应道:“往后还要仰仗王爷多多照拂提携。此事我拼尽全力,一切谨遵王爷安排。”
“有劳贤弟了!”吴三桂连连道谢。
“只是今夜动静不小,在场之人众多,”卫燕楠话锋一转,淡淡提醒,“倘若消息从旁人嘴里泄露出去,那便不是我能管控的了。”
“这个自然,我自有安排。”吴三桂应声作答,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阴狠。他心中已然打定毒计:待卫燕楠一行人护送公主回京,便调遣一队人马伪装成山匪,埋伏在广西地界,将众人尽数灭口。广西归孙延庆管辖,其妻孔四贞深得太后恩宠,届时便将治下匪患横行、戕害朝廷官员的罪名,全都推到她头上。
卫燕楠心思机敏,却终究不及吴三桂老奸巨猾,只当对方是忧心丑闻外传,温声宽慰:“王爷放宽心,我定会严加约束麾下官兵,勒令众人守口如瓶。”
吴三桂假意动容:“今日贤弟出手相助,这份恩情绝非金银珠宝所能报答。手下一众弟兄辛苦奔走,也需打点一番封住口舌,稍后我便命人备上厚礼送到住处。”
“那就多谢王爷厚意了。”卫燕楠微微颔首,转而提起吴应熊,“不知世子伤势如何?不如一同前去探望,但愿伤情不算严重。”
吴三桂正中下怀,当即陪同她一同前往。
诊治的大夫眉头紧锁,迟疑半晌才开口:“世子性命暂无大碍,只是……只是……”
吴三桂听闻性命无忧,当即松了大半口气,不等大夫说完便打断话语。他唯恐卫燕楠借机扣押吴应熊,立刻吩咐左右家将,火速将人送回王府静养。自己则寸步不离守在卫燕楠身侧,刻意牵绊住她,生怕对方临时变卦。直到亲眼看着担架抬着吴应熊驶出安阜园,他才终于拱手告辞离去。
待吴三桂走远,园中方才恢复安静。卫燕楠立在原地,思绪纷乱。
她心知吴应熊醒来后,必定会将当晚真相和盘托出,可那又能如何?世人谁会相信,堂堂皇家公主,会无缘无故对未婚夫下此狠手?就连吴三桂本人,恐怕也只会当儿子胡言乱语,少不了一顿严厉斥责。
一想到建宁,她心底便又泛起复杂的怜惜。那丫头看似疯疯癫癫、行事肆意,实则步步为营、腹黑通透,用这般极端的方式挣脱命运枷锁,往后还要顶着“已婚”的名头留在平西王府,往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轻松。
她轻轻叹了口气,暗自思忖:公主此番被迫远嫁云南,日后自己护送众人返程回京,路上倒是能匀出不少心思。只是不知往后,该如何隔着千里之遥,再护着那个狡黠又倔强的小姑娘。虽然心知剧情,知道建宁不会有什么事,可还是担心她会不会受什么委屈。
卫燕楠回到暂住院落时,徐天川、玄贞道人一众天地会兄弟早已听闻安阜园一夜风波,人人暗自痛快,纷纷抚掌称快,只觉吴应熊自取其辱、吴三桂颜面尽失,真是大快人心。
卫燕楠神色淡淡,并不将建宁布局的内情吐露半句,只随口问话,确认众人先前打探、布置诸事皆按计而行,一切顺利。
她心底暗自沉吟:今夜闹出废世子、逼假死两场惊天大戏,局势已然大乱。此刻若是匆匆遣人先行回京禀报,吴三桂必然疑心自己急着上奏告状、断他后路。眼下最稳妥之计,便是暂且按兵不动,待风波稍定、再寻机会送走罕帖摩,以免节外生枝。
一夜劳心费神,众人正欲告辞退下,院落门外忽然脚步急促。御前侍卫赵齐贤匆匆奔至门外,神色慌张,高声禀道:“启禀卫副总管!大事不好!平西王遇刺!”
卫燕楠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抬眸,眉宇间骤凝惊色:“刺死了?刺客何人?”
她房中尚有天地会群雄,万万不可让人撞见深夜私会,当即快步踏出房门,掩上屋门,避开屋内众人,沉声再问:“平西王伤势如何?性命可保?”
赵齐贤急声道:“并未殒命,听闻只是受了轻伤。刺客已然当场擒获,属下查问得知,那刺客……竟是公主身边贴身宫女!”
这话入耳,卫燕楠心头又是重重一沉,接连追问:“公主宫女?是哪一个?为何行刺?”
“内情尚未查明,属下一得消息,便立刻赶来禀报。”
卫燕楠当即沉声吩咐:“速速查清始末,即刻回报。”
赵齐贤领命转身,尚未走远,张康年又疾步赶来,面色凝重禀报:“卫副总管,属下查实了!行刺平西王的宫女,名唤王可儿!”
“王可儿……”
卫燕楠身形微晃,心口骤然一空,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名字乃是阿珂将“珂”字拆开化名而来。
竟是阿珂!
她脑中瞬间纷乱如麻,万般思绪翻涌不休。阿珂素来心性单纯执拗,怎会贸然铤而走险、孤身行刺权倾一方的平西王?此事凶险至极,一旦落入吴三桂手中,绝无好下场。
张康年继续道:“此刻人已被吴三桂带回王府,他扬言要亲自严刑审问,彻查背后主使之人。”
卫燕楠心神大乱,素来沉稳冷静的思绪尽数涣散,脑中只剩下阿珂被俘、身陷绝境一事。
张康年见她神色凝重,低声揣测道:“底下人人都在议论,这般十六七岁的柔弱少女,能有什么幕后主使?想来是她忠心护主,今夜亲眼目睹公主受辱、又听闻公主悬梁自尽之事,心怀激愤不忿,才一时冲动,私自行刺藩王,替公主出气报仇。”
这话如一线微光,骤然点醒了心神大乱的卫燕楠。
她立刻定住神,强行压下心头慌乱,顺着说辞急声道:“不错,必然如此。她一个小小宫女,与世无争,和平西王无冤无仇,何来刺杀动机?换作是我等朝廷官兵、御前侍卫,行事皆有章法,更不可能遣一介少女行此险事。”
赵齐贤、张康年二人对视一眼,都隐隐觉今日卫副总管言语略显急迫紊乱,却也无暇细想。
张康年叹道:“只是此事一旦深究,谁都落不得好处。平西王心性阴狠多疑,此事他多半不会大肆声张,只会暗中将这宫女处死,悄然了结此案,掩人耳目。”
“不行!绝不能杀!”
卫燕楠陡然抬眸,清冷嗓音里第一次透出压不住的凛冽怒意与慌张,眼底满是决绝。
素来沉稳克制、万事从容的她,此刻全然绷不住心绪,一字一句,声色发颤:
“他若敢伤她分毫,我卫燕楠,定与这老藩王不死不休!他若敢暗中害命,我便当众揭穿他所有阴谋,拼尽一切,也要与他白刃相向、以命相搏!”
清冷少年身形立在夜色之中,平日温润隐忍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护人至极的戾气与孤勇。
谁也未曾见过这位素来淡定从容的卫副总管,有这般失态激愤、不惜舍命相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