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最该恨的人,不是何氏,不是别人,而是她的父亲,这个将母亲带入地狱的男人。
若是母亲不曾遇见上京赶考,偶遇盗匪打劫逃命的他,母亲会是平河县远近闻名的毒医。那里远离京城,不会因为皇室的悲剧遭到百姓喊打喊杀。母亲会遇见真正疼惜她,爱她的人。而不是在入京后,先皇毒亡,一身毒术引起南青怀的厌恶,最后走到这个结局。
许是视线太凌厉,引来南青怀回头观望。
南枝却早已收回目光,静静站在一旁,叫他看了一场空。
最后,南青怀的眼神还是落到南枝身上。
见她脸上毫无悲伤之意,恨恨瞥眼。即使真相水落石出,他也不相信何文清的死与这逆女无关。
那罪奴多半是为她顶罪。
南枝似是有意挑起他的怒火,迎着南青怀的视线盈盈一笑。那笑意轻飘飘的,却藏着锋利的挑衅。
南青怀一时怒火攻心,对着南枝大呵出声:“逆女,你胆敢在你母亲灵前放肆!”
垂头抽泣的人纷纷抬首望来,跪在灵前的南时与猛地站起身,挡在南枝身前,对着南青怀愤愤出口:“父亲,杀害母亲的真凶已经俯首认罪,您现在还想污蔑姐姐吗?”
儿子的质问让南情怀的理智渐渐回归。他左右环顾一周,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暂且压下了怒火。
但怒气难以消散,连带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今日夫人下葬,我不与你计较,若你还这般无所顾忌,我南家容不下这样的人。”
南枝垂眸掩泣,声音可怜:“父亲,儿女杀母是大罪,是天理难容,女儿不知道怎么得罪了父亲才会遭到父亲如此猜忌。如果瑾嬷嬷的死还不能证明,女儿愿以死明志,解了父亲心头之恨。”
说着,她当着众宾客的面就要往棺上撞去。众人大惊,南时与一把从身后紧紧抱住南枝,才制止住她的动作。
“姐姐,我相信你,就算父亲不信你我也信,你别做傻事。”
十四岁的年纪,到底还是小孩,南枝这一幕可谓吓坏了他。
她刚失去母亲,若是姐姐再出事,南时与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南枝本意只是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番,此刻见南时与如此,心中划过一抹难言。
有人上前劝道:“尚书大人,尚书夫人无端被人陷害,您心里难受能理解。但南大小姐一片孝心,又怎会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别因此动了父女之间的和气。”
“是啊,尚书大人,发生此事也不是南大小姐想看到的。”
“尚书大人……”
这边劝说着,南枝攥着秀帕为南时与擦泪。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不嫌弃是假的。
“姐姐,以后我只有你了。”
南枝皱了皱眉,将帕子扔到他手中:“我才十六岁,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还有你父亲。”
“姐姐……”南时与一脸委屈,哭得像路边的小狗。
南枝撇了撇眼,到底还是心有不忍:“行了,再哭我以后可就不搭理你了。”
南时与更委屈了,却也停止了哭泣。
南青怀好不容易从舌战中脱身,看见自己的儿子贴着那逆女,又气不打一处来。
他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急速震动的心。
午时一过,宾客散去,灵堂空了大半,何文清终于要下葬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白幡在空中猎猎作响,纸钱撒了一路,与天地共色。
南时与走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的牌位。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眼眶红得厉害。
南枝跟在他身侧,眼里空无一物,一步步走过长街。不知母亲在天有灵,看见她送葬仇人,会不会心生怨怼。
可她不能不来。
身为尚书府嫡长女,她若是不出现,京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不是滋味,说不上是苦是涩。
在这萧瑟黯然的方寸之间,忽然,队伍身后有马蹄声踏来。急促紧密,由远及近,最终在后面停下。
一男子翻身下马,快速跑到队伍最前,对南青怀抱拳道:“尚书大人,末将冒昧。”
南青怀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来人乃羽林大将军府中之人,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还挑在自己夫人下葬之日。
“何事?”
“宁远将军回京前被歹人陷害,如今毒发,宫里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听闻府中大小姐擅毒,羽林大将军想请南大小姐前去查看,还望尚书大人行更方便,救人如救火。”
将军府世代守卫大祁边关,满门忠烈,在百姓心中分量极重。
路旁围观的百姓听闻是少将军中了北疆的毒,顿时炸开了锅。
然而南青怀听闻来意,眉头紧缩。她对这个女儿的底细所知甚少,只知她违背自己的命令习得一手毒术。她不出去害人他已千恩万谢,如今将军府请她救人,不说以后京中之人如何看他,要是这逆女将人毒死,不仅会与将军府结怨,皇上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他欲开口拒绝,云霁上前一步,声音不低,足够两旁的百姓听见:“尚书大人且放心,无论发生何事,大将军不会怪罪尚书府。”
百姓见南青怀不应,纷纷压力给到了他。
“尚书大人,少将军危在旦夕,还请尚书大人松个口。”
“快让南大小姐去啊!耽误了宁远将军的性命,谁担得起?”
“尚书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人一句,或焦急,或不满,或怒意,砸得南青怀晕头乱向。
若是他今日不放人,只怕这送葬队伍不仅走不出这条街,宁远将军那边有个三长两短,不管是不是尚书府的账,百姓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前有百姓逼迫,后有将军府的压力,左右都是刀山火海。
南青怀一咬牙,眼神盯着南枝警告再三,终于松了口:“去吧,切勿伤了人,救不了无需逞强。”
南枝悻悻看了他一眼,无非是怕自己将人毒死。
她满头雾水,跟着将军府的人走到队伍身后。一辆朱漆金饰高架马车迎面而来,稳稳停在她的跟前。
她上了马车,跟着将军府的人前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