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进了城,拐了个弯,径直奔跑在一条人影稀疏的巷中。
马蹄震天响,檐上积雪重重砸下。
与此同时,另一头,顾沉舟与南枝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往尚书府赶去。
待骑马走在前方的顾沉舟发现不对,清晰闻见纵马声时,对方已快出巷口拐进他们所在的巷子。他眸光一凝,掉马回头,通知车夫与车内的人弃车出逃。小巷狭窄,只容一辆车过,看对方的架势,待在车上太危险。
车夫利落下马,南枝闻言跟着出马车,奈何还是慢了一步。拐角处有人驾马而来,马车离得太近,此刻跳下去无疑自寻死路。
“南大小姐!”顾沉舟瞳孔猛然瞪大。
眼见对方的马儿撞上马车,南枝往顾沉舟相反的方向跳去,她盯准了角落空出来的地方,只要对方的马儿不占据那块地,她便可以逃过这一劫。
看来如自己所想一般。
南枝咬紧牙关一跃而下,闭紧双眼滚落于地,千钧一发之际,却落入一个冷冰冰的怀抱中,比起这雪窖冰天的冬还要冷上几分。那人紧紧圈着她,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背,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许是这冷刺入骨髓,南枝睁眼,仰头看向来人。只见少年轮廓分明,面容清俊,一双桃花眼浮现浓浓担忧。
对方恰好低头,目光相撞。
女孩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底带着一抹未散的惊慌。
谢澜看着怀里不安的人,眸底闪过万般情绪,他曾想过她们的相见不会平静,却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
眼前画面如走马灯,是相识、相知、相爱,是离别,是刀刃相见,是火光自焚。可神佛慈悲,又给了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眼底万般,最终皆化为一片平静无澜的汪洋,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南枝紧盯谢澜的眼睛,想近一步探查时,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融成水珠,她眨了眨眼,恍然回神,在顾沉舟与车夫赶过来时先一步起身。
“南大小姐,可有伤到?”顾沉舟匆匆跑来,担心问道,顾不上男女有别上下打量了一下她。
南枝摇头,目光落在还未起身的少年身上:“我没事,不过他……好像有点事。”她指着地上的人对顾沉舟道。
顾沉舟瞧都没瞧地上的人一眼,见南枝没事稍稍松了一口气。至于这个纵马踏街的人,免不了要吃一番苦头。
他神色一敛,声线忽然拔高:“纵马踏街,你可知——”“罪”字未出,顾沉舟的声音陡然顿住,红袍银铠,此人太过眼熟?不得不说很像他那奉命押送物资去边关的好友。
谢澜活动了下双手,除了右手手肘隐隐传来痛意,并无其他。
他边起身,边道:“少卿这是要定我的罪?”
声音一出,顾沉舟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如此匆忙可是有急事?”他上前扶谢澜,像是忘了自己前一刻秉公执法的样子。
谢澜不再说笑:“改日与你细说,现在需先进宫禀明皇上。”
“行,刚好我也奉命查案,改日再叙。”
南枝见顾沉舟态度大变,无甚在意,她将目光移向一旁,马车已经毁了,她们的马儿也受伤倒下,至于谢小将军的战马安然无恙停在一侧。
南枝在身上摸索一阵,拿出一个小瓷瓶走到马儿身边蹲下,对着它流血的伤口撒下药粉。
她唤来车夫帮忙,把马车卸下。
一只大手悄然出现在身前:“我来。”
南枝回头,谢澜正站在自己身后,她瞥了眼他的右手,悄然退到一侧。
顾沉舟也上前帮忙,三人合力解开马车,对于受伤的马儿也只能等大理寺的人来拖走。
谢澜离去前,走到南枝身边,问她:“刚才可有撞到?”
对于谢澜的关心,南枝有些惊奇,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前的花灯节。
那夜,她带着辛蕊出诊,因天色太晚,她们走了小道,无意撞见巷中的少男少女。
撞破别人相会,南枝拉着辛蕊回头就走,却刚转身,身后传来少年冷漠的声音:“陆小姐,你如今年纪尚小,看走眼了也是情理之中,还望以后莫要胡言乱语,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见谢澜要走,女子急忙抓住他的手腕,却被少年甩开。
她声音哽咽,怀揣着勇气道:“谢澜,我不是看走眼,也不是一时冲动,我知道你心在沙场不为儿女情长,但是,我会等你的,等你回心转意,等你看见我。”
许是为了断女子心意,少年声音更冷:“谢家世代守卫边关,生死就在一瞬,我以后会走父亲同样的路,陆小姐是太傅以至陆家的掌上明珠,且不说我们没有可能,陆家那一关陆小姐也难过,谢澜话到此,还望陆小姐莫要再纠缠。”
等了许久不见女孩说话,谢澜眉头轻拧:“是不是受伤了?我带你去找大夫。”说着,谢澜上前轻握南枝的手腕。
南枝回神,悄然退开:“没有。”
谢澜疑虑未消:“真没有?”
面对过于热情的谢澜,南枝只觉莫名其妙:“谢小将军有急事还是先去处理,我们也有要事在身。”
见女子神色冷淡,谢澜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太过反常。
他垂下悬在空中的左手,生怕又吓到对方,刻意压低声音:“今日之事是我的责任,那匹马我会找人医治,让南姑娘受惊,改日谢澜会登门致歉。”
“无碍,谢小将军不必记挂于心。”
南枝话虽如此,目光却又将人打量了一番。
站在一旁的顾沉舟眼睛眯了眯,他提醒道:“长缨,既有要事便先进宫,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马车已毁,谢澜看向他:“你们怎么走?”
“不用管我们,这里离尚书府不远,一刻钟的路程,走过去就行。”
谢澜点头,深深看了眼南枝后,转身上马。
南枝忽然出声提醒:“谢小将军的手可能脱臼了,还是早些找大夫瞧瞧。”
谢澜回头,万般言语终化为一声:“好。”
风雪飘摇,他再一次回头,唯见一片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