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嫣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在坚持。莫萧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戏台中央,穿着一身练功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剑,正在练《红线女》中“盗盒”一折的剑舞。她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衣裳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汝嫣收剑,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稳稳落在身侧。她接过云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一转头看见了莫萧。
“你来了?”
“练得怎么样?”
“应该再练几日,剑舞就能拿下来了。但唱腔还得磨,新谱的曲子有高腔,我总上不去。”
顾清从戏台侧面走过来,说道:“不是上不去,是转换的位置不对。从商调转到徵调,中间有一个的跳跃。你在跳跃的地方用力过猛,导致后面的腔接不上。”
汝嫣点了点头,又拿起曲谱练了起来。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像秋天的风穿过竹林。
灶房师傅没有跟来京城,灶上的事暂时由云裳张罗。她没过多久就学会了怎么做京城的炸酱面,面条是手擀的,虽然不正宗,但味道不差。
秦桑吃了两大碗,说道:“你这手艺,比江南那个灶房师傅也差不多了。”
云裳被夸得不好意思,瞥了顾清一眼。顾清正在低头吃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一丝笑意很淡,淡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小豆子坐在汝嫣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忽然问道:“师姐,咱们什么时候登台唱戏?”
汝嫣放下筷子,说道:“等戏排好了,你上台演小丫鬟。”
小豆子眼睛一亮,说道:“真的?”
“真的。”
小豆子开心地继续埋头吃面。
京城的夜晚没有运河上的桨橹声,没有稻田里的蛙鸣,只有远处的更鼓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汝嫣忽然问道:“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莫萧一怔,说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来得都很晚。”
“有人在盯着烟雨楼,还不确定是谁的人,但可以肯定,不是路过的人。”
汝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莫萧注意到,她最近变得越来越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汝嫣说道:“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莫萧说道:“不知道。可能是梨园会馆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京城的水很深,我们挡了谁的路,可能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汝嫣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那只影子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它又稳稳地贴在地面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继续盯着。他们只是在看,还没有动手。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不能打草惊蛇。”
“你觉得是梨园会馆的人,还是别人?”
“我不确定,不管是谁的人,我们都不能轻举妄动。我听说梨园会馆的人和诚亲王走得很近,诚亲王也是个爱听戏的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戏排好。梨园竞演赢了,烟雨楼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汝嫣想起梨园会馆不紧不慢的做派,想起他说“胜者为先”的笃定,想起他扔铜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不是地头蛇的傲慢,而是有靠山的人才有的从容。
“你是说梨园竞演可能是个局?”
“我不确定,如果梨园会馆背后真的是诚亲王,那么如果我们赢了庆元楼,就等于打了诚亲王的脸。如果我们输了,烟雨楼就要离开京城。不管输赢,梨园会馆都不吃亏。”
“那我们不能输,也不能赢。”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赢了,会得罪诚亲王。如果我们输了,烟雨楼就完了。所以我们要赢,但不能赢得让庆元楼输得太难看。我们要给诚亲王留足面子,让他觉得输得不丢人,甚至让他觉得这场输赢根本不重要。”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两个人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