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鹤脸色一沉,说道:“江南是江南,京城是京城。”
顾清拱手说道:“我这位师兄性子直,说话不知轻重,还望见谅。只是这梨园竞演的具体规矩,还请明示。”
金鹤脸色稍霁,说道:“各戏班子出一折戏,好坏由台下观众评判。届时会馆会请几位懂行的老前辈坐镇,再加上各戏班子的班主共同打分。成绩最好的几名,会馆有赏。成绩最差的,不得再入京城唱戏。”
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像是考验,倒像是刁难。
汝嫣说道:“若是烟雨楼在竞演中拔得头筹,除了能在京城唱戏之外,还有什么说法?”
金鹤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说道:“若真能夺魁,会馆不但可以免去你们的会费,还可以帮你向各大官邸引荐堂会。京城梨园行的规矩是胜者为先。”
汝嫣点了点头,说道:“好,烟雨楼参加竞演。”
秦桑和顾清同时看向她,眼中各有担忧。但汝嫣已经开了口,他们便不再多言。
金鹤似乎有些意外,又打量了一番,说道:“你倒是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竞演戏台上可别临阵退缩。”
他把那块铜牌扔给汝嫣,铜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他拿起茶壶,说道:“会费不急,竞演完了再交也不迟。”
他们退出正厅,穿过院子往外走。秦桑憋着火,出门才发作道:“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什么梨园竞演,我看就是不想让咱们在京城立足!”
顾清说道:“他是庆元楼的班主,京城最大的戏班就是庆元楼。他可能是怕烟雨楼抢了他们的生意,自然要先给个下马威。”
汝嫣攥着那块冰凉的铜牌,这是要拿出一出新戏,要在京城的戏台上和那些地头蛇一较高下。这不是江南的对台戏,输了大不了赔些银两,这是整个戏班在京城的生死之战。
回到烟雨楼,她把梨园竞演的事告诉了戏班子众人。
云裳说道:“从江南到京城,刚安顿下来就要咱们去跟别人比?”
顾清说道:“比的还不是老戏,是新戏。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听他的意思,竞演各戏班子都要拿出看家的本事。若是演老戏,怕是很难出头。”
秦桑闷声说道:“咱们在江南唱了那么多出戏,哪一出不是看家本事?”
戏台上那块“烟雨楼”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想起班主李全送别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去把烟雨楼的招牌发扬光大”这句话,想起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
她走到戏台中央站定,问道:“秦师傅,武生的底子怎么样?”
秦桑回答道:“底子不差,跟了我这么多年,翻打扑跌都拿得出手,在京城的台面上演也不丢人。”
汝嫣又问道:“顾师傅,新曲能不能谱出来?”
顾清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能,但要先定下是哪出戏。”
汝嫣看着众人,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棱角。最后她说道:“咱们演《红线女》。”
云裳一愣,说道:“那不是咱们在江南常演的戏吗?”
汝嫣解释道:“不一样,江南演的是折子,这次演全本。从红线出场盗盒,到功成身退、飘然远去,一折不落。秦师傅加武打场面,顾师傅重新谱曲,我来琢磨红线的唱腔。红线女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个侠客,是个盗贼,也是个看透了功名利禄的人。她盗金盒,保一方平安,却没有居功自傲,而是功成身退。这种通透,这种洒脱,想必京城的观众会喜欢听这出戏。”
秦桑激动地说道:“那就演《红线女》,给京城的观众看看我们练了多年的武戏。”
顾清说道:“《红线女》全本,我来得及谱曲。”
天已经黑了,莫萧换下官服,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站在院门口,看见戏台上还亮着灯。汝嫣在台上练功,水袖翻飞,身姿如燕,轻声哼着曲调,是在试新的唱腔。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月亮爬上树梢,洒下一地银白。京城的夜似乎比江南冷,空气凝成白雾。汝嫣练完一段后停下,转头看见门口的人影,问道:“你来了?”
莫萧走过来,在戏台边坐下,说道:“听说你们去了梨园会馆?”
汝嫣也坐下来,把梨园竞演的事说了一遍。莫萧听完,没有愤怒,没有担忧,只是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汝嫣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种不问缘由、不问风险的“需要我做什么”,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从江南到京城,从江南烟雨楼到京城烟雨楼,他似乎总是说这句话。
汝嫣说道:“你安心在军营当差,戏台上的事我能解决。如果有什么人要找麻烦,我自然会找你帮忙。”
莫萧说道:“我来替你挡。”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戏台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烟雨楼”的匾额时明时暗,像是在对这座陌生的城市低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