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子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说道:“我是为了听戏,不是为了看热闹。”
他没有说“听你唱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汝嫣不知该如何回应。
黄公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白素贞水漫金山,是因为她不想输,你也不能输。”说完消失在夜色中。
对台的日子到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灶房师傅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个人都吃了一碗。
班主李全说道:“大家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唱。
云裳帮汝嫣梳头化妆,汝嫣从铜镜里看着她专注的表情,心中安定了几分。
汝嫣说道:“师姐,你紧张吗?”
云裳把一根簪子插进她的发髻,左右看了看,满意地说道:“你唱好了,我跟着沾光。你唱砸了,我陪你丢人。”
汝嫣被她逗笑了。
莫萧果然带着武馆的学徒们在戏园门口的空地上练拳,他们不是花拳绣腿,是真功夫。拳风呼啸,步法凌厉,腾挪之间,衣袂带风。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他,说道:“这不是上回武试夺魁的公子吗?”
“怎么在这儿打拳?”
“这拳打得漂亮。”
“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精神。”
莫萧练完拳,抱拳行礼道:“今日烟雨楼唱《白蛇传》,诸位若有闲,进去听一出。不敢说最好,但一定不差。”
人群中有不少本来只是路过看热闹的,被他的拳法和这番话勾起了兴致,三三两两往戏园子里走。
秦桑在门口看着,乐得合不拢嘴:“你这一趟拳,比咱们发戏单都管用。”
莫萧擦了擦汗,没有邀功。
锣鼓声响起,戏曲开唱。
烟雨楼的戏园子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金玉楼那边也不差,包了不少商户去捧场。
汝嫣在后台,握紧手中的剑,这折是《盗仙草》,白素贞为救许仙,只身前往昆仑山盗取灵芝。她一袭白衣,腰系软甲,手持长剑,英气中带着几分决绝。汝嫣的身段干净利落,剑舞如银蛇,唱腔高亢处穿云裂石,低回处婉转缠绵:“为救夫君舍性命,踏遍千山无畏惧……”
台下看戏的人都被她带入了那个仙凡交织的世界,没有人记得这是汝嫣在唱,他们只看到白素贞在昆仑山上浴血奋战。
《断桥》一折,汝嫣换了装扮,白衣之外加了一件青色披风,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被辜负的痛楚。许仙跪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着“娘子饶恕”。白素贞看着这个又爱又恨的男人,眼中含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还有脸来见我?”汝嫣的嗓音微微发颤,那不是技巧,是真切的委屈和愤怒。
“我与你夫妻一场,指望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谁知你听信谗言,负心薄幸……”
台下看戏的人们开始抹眼泪。
黄公子坐在前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汝嫣。
最后一句,汝嫣唱得极其轻缓,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声音落下,全场寂静。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把戏园子的屋顶掀翻。缠头如雪片般飞上戏台,甚至有人扔了玉扇坠子和金戒指。云裳和小豆子满地捡,手忙脚乱,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班主李全在后台听着前台的动静,老泪纵横,颤声说道:“赢了,咱们赢了。”
为了防止作弊,两家戏班子都有监视人员,经过他们仔细统计,当日缠头统计结果出来了,烟雨楼比金玉楼多一成。
消息传遍江南,金玉楼班主脸色铁青,带着几个徒弟站在那里。按照约定,他要当众磕头。
烟雨楼的人到了,汝嫣走在前面,身后是戏班子众人,还有围观的吃瓜群众。
金玉楼班主咬着牙,刚要弯下膝盖。
“且慢。”汝嫣阻止道。
她走到金玉楼班主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平静地说道:“不必了。”
金玉楼班主愣住了。
“从今往后,各唱各的戏。同行不是冤家,是镜子。你照我,我照你。戏唱得好不好,台下的观众说了算,不是磕头说了算。”汝嫣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金玉楼班主半晌无言,他身后的几个徒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惭愧,也有感激。最终,金玉楼班主鞠了一躬。
人群散去。
烟雨楼摆了庆功宴。
汝嫣独自走到戏台上,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她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黄公子不知何时又来了,只身站在月光下,说道:“你赢了。”
“不是我一个人赢,是烟雨楼所有人一起赢。”
黄公子点了点头,走到她旁边,与她并肩站着,看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说道:“你唱戏时为何哭泣?”
“那是戏。”
黄公子没有追问,说道:“金玉楼班主鞠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放了他一马,这是善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赢了就会踩人。”
“我知道,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汝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无声地洒在她身上,像一件银色的袈裟。
莫萧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戏台上的身影,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夜风。只有月亮,看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