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的汝嫣在想,她唱了这么久的戏,唱的是教戏师傅教的技巧、身段和唱腔。她发现自己似乎未必真的懂戏。
汝嫣说道:“师姐,你说咱们唱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裳说道:“当然是为了吃饭。”
汝嫣说道:“除了吃饭呢?”
云裳想了想,说道:“我小时候去看戏,台上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自刎的时候,我哭了。我当时不懂,后来自己学了戏,才慢慢明白。所以咱们唱戏,大概就是为了让台下的观众觉得这是真的。”
汝嫣说道:“可如果连自己都不信,台下的观众怎么会信?”
云裳沉默了。
傍晚,莫萧来了。他没有穿劲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多了几分沉静。莫萧走到汝嫣旁边,说道:“你们今日去了教化所?”
汝嫣点了点头。
“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
两人在暮色中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莫萧的目光越过烟雨楼的院墙,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边。
前院传来一阵动静,班主李全带着几分意外和拘谨说道:“这是?”
汝嫣和莫萧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那个眼熟的随从又来了,他正在指挥挑夫将几个箱子搬进院子。
随从见汝嫣出来,行礼说道:“黄公子听闻烟雨楼开始接受教化,特意命小人送来几样东西。”
班主李全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古籍,书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乐府杂录》。
随从说道:“黄公子说这些书放在他那里也是蒙尘,不如送给需要的人。姑娘精通音律,想必能从中有所悟。”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叠精致的戏单,纸张上乘,印刷精美。
随从取出一张戏单,说道:“这是京城别的戏班子近来的戏单,黄公子说姑娘可以看看京城别的戏班子都在唱什么戏,心里有个数。”
汝嫣接过戏单,上面印着戏曲和伶人的名字。
随从不再多言,行礼告辞。马车轮子声音远去,前院恢复了安静。戏班子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古籍和戏单:“唐人手抄本?这得值多少银子?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出手是不是太阔绰了?”
班主李全拿着那本《乐府杂录》,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里面的字迹工整秀丽,墨色依然清晰可辨。他感叹道:“这是真正的宝物。”
汝嫣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却有些复杂。黄公子送的这些礼物,说是好意,可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击中了她在意的东西。他送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她无法拒绝的东西。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影。教化所的教谕念的《乐记》,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隐隐约约像是要长出什么东西。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唱了那么多年的戏,从现代唱到这个时代,从排练厅唱到古戏台。可她真的想过,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吗?
“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
她在想物是什么?是春日的花园?是杜丽娘眼中的姹紫嫣红?还是一个从异世飘来的孤魂,站在陌生的戏台上,看着满堂古人,心中那种说不清的惶恐?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运河上有桨橹声,模糊而遥远。草丛里的秋虫在低吟,像是在给什么曲子伴奏。她忽然开口,轻轻地唱起了戏。不是排练时的唱法,不是教戏师傅教的身段,而是从心里流出的声音,像一片落叶,在夜风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地上。这不像是她以往的唱腔,没有技巧,没有程式,甚至算不上好听。但是很真,真到她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
“你在唱什么?”莫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芒映在他脸上,让那双沉稳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
“随便唱的。”
莫萧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道:“我听出来了,你又在唱《牡丹亭》。我不懂戏,但听你唱了这么多回,好坏还是分得清的。你以前唱得是好听,但是刚才那一声,好听不好听另说,像是钻到人心里去了。真正的好戏不只能让人拍手叫好的,还能让人听完之后,半天说不出话。我刚才听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汝嫣忽然觉得,这个习武之人很懂戏曲的本质。
他们这样并肩坐着,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过了一会,汝嫣说道:“教谕说心里没有,嘴上唱不出。我以前觉得自己懂这句话,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懂。但我至少知道了,以前缺的是什么。”
莫萧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我送你回去。”
汝嫣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回廊走,灯笼的光在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莫萧停下来,把灯笼递给她。莫萧转身要走,又停下,背对着她说道:“教谕的话,你觉得对的就听,不对的就别听。他是他,你是你。戏该怎么唱,只有你自己知道。”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中。
汝嫣握着灯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教化所里的教谕还坐在条案前,在泛黄的书页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