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嫣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听着那些“语莫掀唇”,“笑不露齿”的训诫,想起她扮演的杜丽娘,正因“掀唇”倾诉衷肠,“露齿”嫣然一笑,才成了千古传唱的角色。台上台下,两个世界,两套规矩。
秀才念完一段,停顿片刻,掀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说道:“汝等虽操贱业,亦须知礼义廉耻。平日抛头露面,唱念做打,尤须谨守大防,勿以声色惑人……”
汝嫣又想起云裳在《游园》里演春香,那个活泼俏皮的小丫头。此刻那个鲜活的春香,仿佛被这干巴巴的训诫抽走灵魂。
漫长的训导终于停下,宣布今日至此时,众人从那套紧箍咒般的言辞中回过神来,像解了定身法般鱼贯而出。
重新站在阳光下,众人都有些恍惚。街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嘈杂鲜活。秦刚低声骂了几句,顾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豆子拉住云裳的衣角,汝嫣望了一眼那幽深的门洞,她知道这样的规矩将如影随形,慢慢勒紧烟雨楼的咽喉。
戏班子众人刚受完教化回到烟雨楼,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来的是那位眼熟的随从,身后跟着挑夫,担着沉甸甸的礼盒。班主李全正在前厅,面色勉强地应付着。
随从行礼道:“黄公子听闻烟雨楼近来事多,恐诸位劳心劳力,特命小人送来些许薄礼,以示慰问。”
他指挥挑夫打开礼盒,一盒里是各色名贵药材:人参、灵芝、燕窝,码放整齐。一盒是崭新的戏服料子,光是看那光泽,便知是上等的布料。
随从转向闻讯而来的汝嫣,笑容深了几分,说道:“这些料子给姑娘和诸位师傅裁制新戏服用,黄公子说烟雨楼的戏配得上好行头,药材给诸位师傅补身子,望各位保重。”
班主李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黄公子实在太客气了,如此厚礼,受之有愧。”
随从说道:“言重了,黄公子惜才。”
随从拿出一封素雅的信笺,奉给汝嫣,说道:“这是黄公子给姑娘的信。”
信笺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她展开,上面是黄公子的字迹:“听闻姑娘近日劳顿,诸事缠身,甚忧。俗务纷扰,本不该侵姑娘清心、损姑娘玉嗓。此等外物,或可略解烦忧。盼姑娘善自珍摄,保重韶华。艺道精微,需静心体悟,以待来日更高之台。”
黄公子的言辞体贴,关怀备至,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那股将烟雨楼困境轻描淡写归为俗务纷扰的漠然,让汝嫣如芒刺背。尤其是那句“以待来日更高之台”,他话语中隐隐暗示的地方是她不敢想象的地方。
随从说道:“黄公子还说,若是要排演新戏,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听着是承诺,实则是敲打。班主李全只能连连道谢,收下礼盒,把随从送出门外。礼盒就堆在前厅,像是华丽而沉默的警示。
傍晚,莫萧从武馆过来,听说了最近的事情,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人在院子里的老树下碰面,夕阳余晖穿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莫萧问道:“东西退了?”
汝嫣说道:“不敢退。”
莫萧说道:“先是规矩,后是厚礼。软硬兼施,步步紧逼。”
汝嫣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些所谓的规矩与厚礼逼得我们没有退路该怎么办?”
莫萧听完,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月光初上,落在她忧心忡忡的脸上。
莫萧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可能保护不了烟雨楼,我能打退混混,能守着你往返听雪轩。但我挡不住朝廷的文书,挡不住孤立的人心,也挡不住他那样的人,随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话他说得艰难,却坦诚得近乎残忍。
莫萧握住她的手,说道:“但是我会用尽全力保护你,只要我还在这就没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他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就找网的破绽。他施加压力,我们就扛。实在扛不住,大不了离开烟雨楼”
汝嫣怔住了,离开烟雨楼,离开这个她穿越而来后找到归属感的地方,离开这些朝夕相处的戏班子里的人,这让她难以接受。
汝嫣说道:“那他们呢?”
莫萧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没有两全的答案。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烟雨楼灯火次第亮起,那些华丽的礼盒在烛光下闪烁着绚丽光。他消失在夜色中,她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