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们不过是一介伶人,如何担当得起如此厚礼。”班主李全只觉得手中的锦盒有千斤重,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份厚礼与其说是压惊,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宣告,一种难以抗拒的靠近。
“黄公子常说姑娘擅长音律,精通文墨,灵秀内蕴,非寻常伶人可比。这些书籍,亦是明珠赠美人,宝剑配英雄之意,还望班主和姑娘莫要推辞。”随从再次躬身行礼,随后便转身登上马车,轱辘声响起,很快消失在街角。
烟雨楼门口,众人面面相觑,汝嫣站在班主身后,看着那打开的锦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黄公子的用心让她受宠若惊,他看出了她内在的不同,这份超越皮相的赏识,在另一种情境下,或许会令人心生知己之感。但置身于风雨飘摇的烟雨楼,这份厚爱只让她感觉像被一条华丽的丝绸缓缓缠绕,温柔却致命。
莫萧也在不远处看到了来烟雨楼送礼的随从。
汝嫣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游记,书页泛着古朴的黄色,翻开一股淡淡的陈年墨香飘散出来,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些精妙的文字和描绘的风景上。
戏班子众人各自回房歇息,院子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汝嫣去后院透透气,莫萧心领神会,两人默契地来到了那棵位于后院僻静角落的老树下。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周围没有遮挡。
汝嫣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凤凰纹玉佩,说道:“危急关头,它似乎是有一股暖意。”
莫萧也立刻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龙纹玉佩,两枚玉佩在日光下静静躺着,古朴而神秘,昨夜那瞬间爆发的璀璨光华和灼人热意,此刻已杳无踪迹,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确实有反应。”莫萧肯定地点头说道。
他将手中的龙纹玉佩缓缓靠近汝嫣手中的凤纹玉佩,两人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起初,两枚玉佩依旧安静,但当他尝试着调动起体内一丝精纯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灌注于玉佩。汝嫣也集中精神,心中强烈地默念着对归宿的渴望,奇异的变化悄然发生。两枚玉佩并未像昨夜那般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但在它们相互接触的边缘,竟隐隐传来如同琴弦被拨动的震动,细微却清晰可辨。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很快发现当玉佩的指向对准北方时,那种微妙的牵引感达到了最强。她望向北方天空,眼神里满是困惑,说道:“它似乎在指向北方。”
莫萧接过她手中的凤纹玉佩,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闭目凝神,亲自感受着牵引。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说道:“确实没错,指向明确。”
这个推测让两人的心情变得复杂,既有拨开迷雾见得一丝光亮的兴奋,因为这神秘的玉佩终于显露出了一点可供探寻的规律,也有深不见底的不安,他们不知道这指向北方的归宿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条通往生路的坦途,还是凶险的龙潭虎穴。北方是京城所在的方向,这与那位身份尊贵的黄公子似乎构成了一种充满宿命感的巧合。
“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个明确的线索。”汝嫣将两枚玉佩紧紧合握在手心,那微弱的共鸣感透过手心传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烟雨楼的高墙,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层堆积,预示着未知的风雨。
莫萧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自己心中的那些困惑仿佛也被这股力量一点点驱散,渐渐被一种同舟共济的决绝所取代。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玉佩的手上,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说道:“无论前方是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阳光透过老树繁茂的枝叶,在两人互相依偎的身影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树下,仿佛两株相互支撑的藤蔓。手心间那两枚古老的玉佩传来持续不断的共鸣,像彼此交握的手心,传递着无声的誓言与力量。前路依旧被重重迷雾笼罩,危机四伏,杀机暗藏,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这片刻偷来的安宁。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也看不见,就在远处那座幽静雅致听雪轩最高处的阁楼之上,一道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正透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棂,遥遥锁定着烟雨楼的方向。
黄公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岳。晨光映照在他冷酷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刚刚听完了随从汇报烟雨楼的状况,以及他去送礼的情形。
“他倒是个人才。”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忽然转身,衣袖带起一阵风,对始终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内容隐晦而冷酷。
隐秘又危险的网,已经开始编织。烟雨楼这表面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宁。余波未平,暗流已汹涌而至,即将化为吞噬一切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