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日是灵枢管理署每十年颁布一次的最高指令。
在这一天中,整个城市的所有发声设备,所有人类的声带频率,都会被一种覆盖全城的次声波强行压制。
没有喧嚣,没有争吵,没有谣言,甚至没有呼吸的杂音。
周明远在林隐的文件里面也见过这个沉默日,但是只是以为是关于“修养生息”的宣传口号,直到此刻,那种被剥夺了表达权的窒息和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咽喉。
门口那个陌生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原本焦急笔画的手势停了下来,眼神中的慌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无比虔诚的认真。
他不再试图挤进屋来,而是缓缓退后,对着周明远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道无声的影子融入走廊的昏暗中。
周明远一下子大力地关上门,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冲到了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原本秩序之下应该传来的声音,现在全部静止。悬浮车停在半空,原本闪烁的霓虹广告牌全部熄灭,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坚持的路灯。
路上的行人,他们张着嘴,似乎在坐着最后的无声呐喊,然后纷纷低下头,做出一个标准的“服从姿势”。
周明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弧独,在这里拥有两亿多人口的城市里,此刻只有思想在疯狂喧嚣,而□□却如同死物般沉寂。
他们认为记忆、思想不重要,认为身体的重要性,而现在只有思想发声,这发声只为了告诉自己,这发声只为了提醒自己。
突然,周明远的视网膜上跳动着一行的倒计时,那是基石系统强行植入的视觉信号,没有任何关闭的选项:
【距离“静默”结束还有:23:57:49】
紧接着是冰冷的警告,字体鲜红如血:
【警告:在此期间,任何试图通过书写、手势、电子设备进行的非授权信息交流,都将视为“认知暴乱”。】
周明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里的从来没有亮过的球形监控探头,正发着红色的光亮,不断闪烁着,它在高速旋转,镜头收缩扩张,像一直贪婪的复眼,又如同地狱里那只死死盯着猎物,不知疲倦的恶魔之眼。
不对!不仅仅是监控。
周明远屏住呼吸,心跳声如雷,那声音在他耳膜里轰鸣,仿佛下一秒,就会通过骨传导被墙上的拾音器捕捉到。
在这个被剥夺了声音的世界里面,连心跳都有可能成为一种罪证,监控不仅在看,而是在听,在捕捉任何一丝违规的震动。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像一个提线木偶般挪动脚步,这种寂静让人发疯,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比任何噪音都更震耳欲聋。
为了逃避这个致死的注视,周明远逃走似地走到了茶几边,那里放着昨天刚拿回来的试管——淡绿色的液体,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一种救赎。
他抓起试管,仰头一饮而进,没有昨天的清凉的感受,而是一团粘稠的雾气堵在胸口。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那股熟悉的,沉重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了上来,眼皮变得有千斤重,大脑开始自动切断对身体的控制。
“睡吧……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只红眼睛了……”
周明远踉跄着回到了床边,甚至来不及脱掉外衣,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床上,意识迅速下坠,他把今天早上被吵醒的觉,重新睡一遍就。
这一次他要躲进梦里,躲进那个没有倒计时,没有监控的绝对虚空。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梦境是破碎的,却把他拽回了被收养的那段时光。
记忆的前两年是温情的,养父母待他极好,到了第三年,周明远看到了养父母,他们又去领养了一个零个月的孩子。
看着养父母对那个孩子无微不至的宠爱,周明远心里泛起了一丝酸涩的嫉妒,可当视线触及那张精致好看的小脸,那点醋意又化作了纯粹的喜爱。
直到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偏爱是给“亲生”的,而自己是“领养”的。
所幸那时,他已经遇到了贺然,对友情的渴望压倒了对血缘的执念,那些本该刺痛人心的落差,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翻篇了。
意识再次混沌,周明远感知自己在一片水里,自己变成了一条鱼,睁开意识,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箱里游动,水箱外是无数章模糊的人脸,他们在张嘴,在笑,但是,周明远都听不到。
突然,水箱里面的水杯抽干了,红色的灯光灌了进来。
“警告!警告!检测到心率异常波动,周明远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房间里依旧死寂,那行倒计时还在视角膜上跳动,只是数字变了:
【距离“静默”结束还有:12:03:11】
已经过了一半的时间?
周明远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不是那种刚睡醒的慵懒,而是真正的瘫痪。
周明远惊恐地转动眼球,发现自己的四肢被一个透明的,高强度的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呈大字张开。
角落里的那个监控探头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床的正上方,红色的光芒不再闪烁,而是常亮,像一道激光直射在周明远的眉心。
与此同时,视网膜上的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字体不再是系统默认的字体,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手写体的乱码:
【既然醒了,那就开始“认知同步”吧。】
【今日课题:沉默的代价。】
周明远想尖叫,像质问,但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房门无声地滑开,那个早上站在门口、吱吱呜呜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这一次,陌生人手里面没有武器,而是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把手术刀,和一面镜子。
陌生人走到了床边,拿起镜子,坚在周明远面前。
镜子里面,周明远的脸正在发生变化。他的嘴巴正在慢慢消失,原本嘴唇的位置被光滑的皮肤覆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没有五官开口,只有眼睛的苍白面具。
陌生人指了指镜子里面的周明远,又指了指自己。周明远惊恐地发现,陌生人的脸上也没有嘴巴。
在这个“沉默日”里,系统不仅要剥夺他们的声音,还要从生理结构上,抹除他们“说话”的概念。
陌生人拿起手术刀,并没有刺向周明远,而是刺向了自己的想法手臂,没有鲜血流出来,流出来的,是那种淡绿色的,和周明远喝的一模一样的药液。
原来,我们都是药渣,周明远在脑海中发出无声的绝望呐喊,但是声带早已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嘶吼都成了奢望。
倒计时再次浮现,字符重新在视网膜上面跳动:
【认知同步率:1%……2%……】
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直到吞没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