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紧，外面今天没有下雨，但是巡逻的无人机正在低空掠过，全程系统自己控制，机械的电子音循环播放着：“净化系统运行正常，请市民保持合规行为。”

周明远就在这一片井然有序中，朝着市图书馆走去，街道旁的电子屏上，正滚动着“新远历文明公约”的宣传片，画面中的人们笑容标准，动作整齐，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的提线木偶。

一切在周明远眼中都是带着净化的面具。

图书馆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保安通过监控识别到了周明远的身份，发出一声轻响：“访客林隐，今天开放区域为A区阅读室，其他区域因系统维修暂不开放。”

周明远点了点头，装作顺从模样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左侧的设备间，铁门上的铁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是一道时间遗忘的伤口。

周明远握紧口袋里面的门禁卡，心跳加速，瞬间回过头来，看向A阅读室，想着那边走去，等会吧，等会吧，慢慢来吧。

周明远走过去，拿了一本书看，由于今天是“净化系统”例行巡检的日子，图书馆里面没有几个人，基本上就是找到自己要的书籍后，就离开了。

很安静，也没有人在身边走来走去的烦躁，就是看书的氛围，周明远拿的这一本书，是一本新元历之前的一本书，叫《战前诗选》，在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本出版物为文化遗产保存用途，内容可能包含不符合社会认知框架，请读者理性看待。】

然后才是诗。

周明远看了几行，是那种旧时代的抒情诗，写月亮，写离别，写想念一个人。诗里面没有属性，没有信息素，没有适配度，只有你和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明远觉得没有意识，就将书合上，放了回去。

然后，又抽出来。

因为周明远在放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书——《ABO社会结构演变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放在这个角落里。

两本书并排，紧挨着。

周明远看着那两本书，忽然记起林隐记忆里面的一句话：“有些真相，不在书里，在书之间。”

深吸一口气，周明远把两本书同时抽了出来，并排放在手里。

左手《ABO社会演变史》，右手《战前诗选》。

没有想象中的变化。

在周明远正要放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把两本书翻开，翻到差不多的页数，让它们并排摊开。

左手是《演变史》的第173页，标题是“属性分化的历史必然性”，右手是《诗选》的第173页，一首没头没尾的诗，第一行写着：“你走后，我把自己分成两半——”

字在这个时候开始动了。

不是翻页，是字，纸上的字，想活过来一样，开始扭曲，变形，重新排列。

右手的诗里面，那些句子碎成笔画，再拼成新的句子，左手的演变史，那些标准的论述也开始变化，一段一段消失，一段一段重新出现。

周明远盯着那两张纸，心跳加速，几秒后，变化停止了。

两页纸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不是诗，也不是历史，而是一个标题：

【情感-属性转化对照表·原始草案·绝密】

下面是一个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看。

——

情感类型/原始命名/被转化后的属性/转化逻辑

共情型/“我们是一体的”/Omega/将“与他人的情感联结”转化为“对他人的情感依赖”

创造型/“我想要的不一样”/Beta/将“突破常规的冲动”转化为“维护稳定的需求”

爆发型/“我要改变一切”/Alpha/将“改变世界的欲望”转化为“支配世界的权利“

联结型/“我不能没有你”/Omega/将“平等的情感联结”转化为“不平等的标记关系”

守护型/“我要保护你”/Alpha/将“无差别的保护欲”转化为“有差别的占有欲“

沉思型/“让我想一想”/Beta/将“独立的思考”转化为“从众的判断”

……

转化总则：

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不可控”的情感，转化为与“属性”绑定的，可预测的，可管理的“行为模式”。

情感是危险的，因为情感不可控。

属性是安全的，因为属性可归类。

用属性替代情感，就是用稳定替代混乱，用可预测替代不可预测，用社会秩序替代个体自由。

代价：

被转化的个体，将逐渐遗忘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情感。

他们会认为自己天生就是Alpha，Beta，Omega。

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

——

周明远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微微发抖，这一定是人写的，只有人，才能写出这样绝望的话语。

新元历之前，这里的人们是经历了怎样的情感危机，才会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没有情感复杂的属性牢笼。

为了社会的延续，牺牲整个人类的情感自由，他们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吗？

然后，周明远眼泪一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白色圆点，它在工作，正在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

周明远迅速把两本书合上，放回书架里面，还是让他们并排，那些扭曲的文字，在周明远远将其中一本书合上的时候，就消失了。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次性的，但是周明远不敢在翻开了。

站在原地，深呼吸，让心跳慢慢的平复。

等会看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时候，周明远向着设备间方向走起。

周明远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看到这个转化表还不算什么。

设备间有两个入口，图书馆门口那个是第一个，现在周明远在去第二入口的路上，它在一条不起眼的走廊尽头，靠着厕所，就是保洁休息的地方，但是没有开门。

在设备间门上贴着“设备间·非请勿入”

周明远按下贺然给的密码，走进来门里面，起先是一段漆黑的楼梯，摸黑走下楼梯，推开了那扇铁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排排铁皮柜，贴着发黄的标签。

周明远打开贺然放在包里面的手电筒，同时里面还有贺然放好的一把伞。

一排排的走着，看上面的标签。

“战前民政档案·新元历前10-20年”

“情感战争时期·心理干预记录”

“属性转化试点·初期草案”

周明远的手电筒停在了那个柜子上。